第117章 倒計時7天
寧微不捨地將目光從寧瑞的臉上移開,然後精準地看向寧瑞的腿。
她的腿裸露在外面,但皮肉如同綻開的花,這些傷口都是新的,很像她在女巫村落中看到的“異化”。
寧微只覺得心口揪疼。
恆永在她的腿上設定了專用防護艙,源源不斷地為寧瑞供給著生長激素,但這只是治標不治本,反而會讓寧瑞更加痛苦。
那個雙馬尾的兒童女巫只是經歷幾個小時的異化苦楚。
但她的妹妹卻在這些天裡一直承擔著皮肉綻開,隨後癒合的無限迴圈之中。
但寧瑞神情淡然,彷彿受苦的不是她。
恆永毫無醫治的誠意,他們不過是在吊著寧瑞的命罷了。
寧微握緊了拳頭。
光腦中還在不斷迴圈著“人類之光寧微”的讚詞,卻刺耳得讓寧微額頭爆出青筋。
——可她竟然只能用這種狀態面對她的妹妹。
半分鐘後,病房中燈光突然閃爍,而紅光閃爍三次之後,燈光重歸於平靜。
寧微警惕地打量著病房,但床上的寧瑞卻長舒一口氣,關掉了用以遮掩聲音的光腦。
床頭花朵狀的夜燈開口說話,一個男聲恭敬道:“總理,當前病房訊號已遮蔽,持續時間10分鐘,請您知曉。”
寧微茫然地看著夜燈,它在和誰說話?總理?
——是寧瑞。
她看見妹妹關上了光腦,平靜地作出回答。
“知道了,”寧瑞說,“十分鐘夠了,有任何異狀立刻通知我。”
“好的,總理。”
寧微看向她的妹妹。
寧瑞道:“姐,現在可以解除隱身了。”
寧微:“……”
寧瑞緊張地握了握手,她忽然有些害怕看見姐姐,儘管她一直在姐姐看不見的地方望著她,但是她卻覺得自己離姐姐很遠。
儘管她們已經相依為命了那麼久——
寧微兀然出現,寧瑞還未調整好心情,忽然被一個擁抱抱了滿懷。
寧瑞一愣,但聞見了姐姐身上冷冽的氣息。
她眼眶中淚水滾燙,就連腿傷的痛苦也不能蓋過,寧瑞忽地埋在姐姐的肩膀上低下了頭。
好像肩上的重擔終於找到了可以暫時放置的地方。
而寧微抱著她的妹妹,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久久過後,她才鬆開了寧瑞。坐在她的病床前,而寧瑞捂著眼偷偷哭,不肯讓姐姐看見她的軟弱。
寧微聲音柔和:“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
醫院外。
維斯理坐在一處甜點店前,她面前擺了滿桌的甜品,而她面無表情,一口口吃下去。像是甚麼可怕的饕餮。
宋霖言讓她挑一個能幹活的運營部部長,她把面試地點定在了這裡,這樣可以遮掩自己為甚麼跑到醫院來的事情。
被通知五分鐘後面試的候選人二話沒說就同意了,這可是恆永的面試通知,他就算是正在老父親的葬禮上哭,也得立馬擦乾眼淚趕過來。
只是忐忑地告訴維斯理,他可能需要接近半小時才能到指定的地點。
維斯理很快就同意了,對方如釋重負,感激地說了多聲謝謝。
維斯理不在乎會等待這個面試者,畢竟面試只是順帶的,送這對姐妹團圓才是主要目的。
她吃完了最後一盒甜點,抬手又讓AI給她再點一輪。
在剛才和寧微短短十分鐘不到的交鋒中,她不免覺得,寧瑞和寧微果然是姐妹,在很多事情上相似極了,她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液。
寧微的確穩重謹慎,處處提防,哪怕在維斯理已經明確示好的情況下,也沒有對她放低戒心。
而寧瑞在這方面,更是登峰造極,她認識寧瑞許久,卻也沒覺得自己真正瞭解寧瑞。
維斯理想起她和寧瑞的初遇。
此時,在病房中。
寧瑞擦乾眼淚,先說:“姐,不要回下城,你真的很厲害,竟然能成功從那種場面的追蹤下逃開,也省了我後面許多不得已的綢繆。”
“維斯理可以信,去她給你準備的公寓裡暫住。”寧瑞細細吩咐。
“她是誰?”寧微問,“好像對你很重要。”
寧瑞頓了頓:“她……是我第一個盟友。”
那張進入核心權力圈子的入場門票,還是寧瑞所改編的《八番出口》迷宮。
透過和姐姐的博弈,寧瑞已經基本完善了這個迷宮的設計,但等到她將方案遞交上去的時候,銀行卻告訴她還有許多要修改的地方。
不僅如此,銀行的“甲方”對她的方案很欣賞,邀請她參加專案共創前的晚宴。
當時的寧瑞有些不知所措,但銀行方既然推薦了她,寧瑞也就去了。
其實最開始,寧瑞想要的只是冬天的壁爐,夏天的空調,這種古老的東西可以維持她和姐姐的家,在場的大人物很多,只要有一個青睞於她的實力就好。
壁爐會有的,她和姐姐的生活也會越來越好的。
寧瑞在姐姐的鼓勵下,參加了那場宴會,但很可惜,姐姐只能送她到上城區,她沒辦法進去。
所以寧瑞只能獨自忐忑地去面對一切,而在所謂的宴會上,寧瑞逐漸麻木,一張觥籌交錯的權力網將整個地球兜攬起來。
寧瑞對那些股票、金融並不瞭解,她是個窮人,是個樸素的下城人,在進入這個高階宴會廳之前,她想要的只有一個壁爐。
所以當廚師優雅地展示這次宴會所用的食材時,這竟然成了她唯一能看懂的環節。
新鮮的牛肉、雞肉、豬肉。
土豆、青菜、草莓、柑橘。
她在從前的書上看到過這樣的食材,如今竟然看見了活的,寧瑞興致勃勃,一開始還想著能不能帶一點回去給姐姐嚐嚐。
直到最後一樣食材出場。
恆永科技的參會人員是董秘,名叫維斯理。
她有一頭柔順的金色的長直髮,懶洋洋地不愛和他人交談,但身邊總有人源源不斷地湊上去。
“最後一樣食材,是恆永科技名下的一家研究所,近期所培育出的。”
大廚不自然地別開眼,寧瑞雖然發現了這個細節,卻沒能完全理解,在這個場合中的頂級廚師,沒辦法完成表情管理,到底意味著甚麼。
裝著食材的籠子被推了進來,寧瑞剛剛已經在這個籠子裡看過各樣動物,她興致勃勃地等待著下一個。
然後她瞳孔一縮——
因為她在籠子裡看見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懵懂地蜷縮在籠子中,不敢尖叫,顯然因為不夠乖而吃過不少苦頭。
在一片寂靜的權力場中,只有寧瑞反應最大,她站了起來,登時看向了代表恆永科技參加晚宴的維斯理。
窮人的憤怒在這一刻卻愈發顯出上城人的高貴來。
有人站起來擋住了寧瑞的視線,甚至冷嘲熱諷地讓她站在旁邊,不要擋著其他“老闆”欣賞食材了。
大廚也因此找回了自己的表情管理,喜氣洋洋地說。
“克隆技術,是恆永科技最偉大的發明。”
“從前透過克隆技術,我們獲得了許多食材,但如今,我們可以透過克隆技術,獲得同類——但放心,這個孩子現在還沒有意識,其實只是形狀相似,實則只是……一種肉類罷了。”
廚師嗓子發乾,有點說不順暢口中的話。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
寧瑞卻始終看向維斯理的方向。
——那一晚,除了維斯理和寧瑞,所有人都嘗過了廚師展示的肉。
……
寧微聽著妹妹的回憶,想到了當時陳慧羽也說過類似的場景。
上城人借用傳送陣,除了投放一百萬下城人,還投放了許多牲畜。
寧微想起當時信使迦勒複述的話。
當地的原住動物對這一切都很歡迎,因為在資源極其枯竭的情況下,能有食物就很好了,沒有功夫去介意那些食物究竟是不是同類。
這樣的服從性測試,寧瑞竟然……早就經歷過了?
看著她蒼白的臉,寧微深深皺著眉。
……
晚宴結束之後,寧瑞無聲的反抗意味著她沒能透過測試,不會有青睞,也不會有壁櫥。
但是在她在乾淨整潔的衛生間吐完一輪,踹了一腳洗手檯,罵道:“憑甚麼這種吃人的破地方的衛生間都比我家暖和”。
隔間卻傳來了笑聲。
是維斯理。
她放下了高馬尾,但金髮依舊順直。
“罵得好,”維斯理眯著眼看她,“我記得你,你是……那個迷宮的設計人?”
寧瑞懶得理她,嗤笑一聲,打算離開。
維斯理卻攔住了她。
“作為一個下城人,你還挺有意思的。”維斯理說著,隨後給了她一張名片。
維斯理:“後天下午三點,我有時間接電話,明白我的意思麼?”
寧瑞明白,但寧瑞拒絕了:“不行。”
維斯理皺眉,以為她是對最後那個食材介懷。
但寧瑞繼續解釋說:“我家沒有光腦。”
維斯理:“……”
她給了寧瑞一筆錢,於是光腦有了,壁爐有了,空調有了,接下來十年的房租都有了。
聽著她的回憶,寧微卻皺眉:“我們傢什麼時候有了壁櫥?”
寧瑞眼角帶笑:“我早就定了,但是壁櫥送不過來,我想著搬往更靠近上城的街區,但後面……”
她想到姐姐早出晚歸,身上的傷口。
“後面我們聚少離多,竟然就把這事一直耽擱下來。”
但是,現在也不用考慮這些了。
後來,維斯理在和寧瑞的通話中告訴她,恆永的克隆人類專案沒有透過道德委員會的審查,那天的晚宴就是為了給那些人施壓,逼大家動用人脈一起幫助恆永。
這是維斯理對頭的專案,也就是那個男秘書,維斯理和他不對付,所以不打算讓這個專案成功,再說了,維斯理作為保守派,她認為吃人肉還是太噁心了,就算克隆人某種意義上來說還並不是人。
“你的迷宮設計得很不錯,”維斯理道,“我手上有一個啟動中的保密的專案,你可以理解為基因改造——唔,讓人類獲得魔法之類的。”
“我缺一個有趣的研究員來幫我牽頭。”
維斯理眯著眼邀請:“我不要那種學院派,他們想象力不夠,一看就做不成這個專案,我需要的,是一個野蠻生長的研究員。”
再之後,藉著所謂的“基因改造專案”,寧瑞半個腳踏入了恆永生命科技。
維斯理於她而言,亦師亦友。
她親手帶著寧瑞領略了這個權力場的風起雲湧,寧瑞的野蠻知識果然在專案中有奇效,而她也藉著這個機會,如同海綿一樣,飛快地吸收著研究所裡的一切。
而維斯理,她的日子也不太平。
宋霖言的男秘書經常暗算維斯理,陣仗最大的一次,是在董事會前夕安排了暗殺,維斯理身中三槍,那次差點丟了小命。
但寧瑞那天加班到深夜,千鈞一髮之際,把她救了下來。
寧瑞一邊給她處理傷口,一邊問維斯理,究竟為甚麼要全力打壓男秘書的克隆人專案,她完全可以手段再溫和一點,對方的反撲也不會這麼狠。
或許是失血過多讓維斯理放低了心防,也或許是和寧瑞共事的過程中認為寧瑞可信。
總之,維斯理告訴寧瑞,她的父母就是因克隆人專案而死,因為父母無辜受害,她才因此獲得了恆永的資助完成了學業。
她的父母也是下城人出身,下城人想爬上來並不容易,克隆人專案如果成了,下城人就成了真正的耗材。
她已經幫宋霖言幹了不少噁心的事情,但只有這件事,讓她覺得無法接受。
不是出於商業鬥爭,純粹是無法接受。
在維斯理預期中,寧瑞或許會害怕吧,職場上有句老話,知道得越多越危險,在恆永更是如此。
可是沒想到,寧瑞目光亮得驚人。
她眼裡充滿熱忱,對維斯理說:“那直接幹掉他就好了。男秘書也好,宋霖言也好。”
維斯理反倒一愣。
可寧瑞卻堅定得多,因為這個社會還在持續不斷地腐爛下去。
在維斯理父母的年代,下城人還有可能爬上來。
但在寧瑞和寧微的年代,階級固化到了某種地步,下城人只是單純進入上城區域內,都成了城市中的髒東西。
寧瑞記得早出晚歸的寧微,還有她身上的傷。
姐姐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很多,但即便拿命去拼,她們兩個都依然只能勉強在這個社會茍延殘喘,而非真正的活著。
寧瑞記得她和姐姐剛剛離開孤兒院的時候,在一處破舊的圖書館裡求生。說是圖書館,其實早就被廢棄了——書架東倒西歪,書頁被撕下來生火,只剩下一些殘本散落在地上。
姐姐到處找營養劑、營養針。寧瑞年紀還小,就拿著那些缺頁殘本看來看去。
看著看著,她發現自己好像在搜尋拼圖。
這本里有一頁講“四季”——春天開花,秋天落葉。她和姐姐只有兩個季節:燒死人的夏天,凍死人的冬天。
那本里有一頁講“食物”——新鮮的蔬菜、水果、肉類。她和姐姐只認識營養劑的包裝顏色:藍色是基礎型,紅色是補充型,銀色是快過期打折型。
還有一本里有插圖:一個孩子蹲在街邊,伸手喂鴿子。鴿子不怕人,落在他肩上、手上。配文寫著“城市公園的午後”。
寧瑞盯著那幅圖看了很久。她和姐姐住的街區也有鴿子,但它們從不落地,因為那些都是假的鴿子,是虛擬現實技術模擬的美好。
她磕磕絆絆地將拼圖們放在一起,拼出了一副圖景。
隕石降落前的地球,是一顆蔚藍的行星。
四季照常輪轉,人民安居樂業。
資源如井噴爆發,衣食住行都得飽足。
人不會欺壓人,鳥兒也敢在人手中啄食。
和平是主旋律。
寧瑞望著這幅圖景,心驚肉跳。
原來這顆星球曾經那麼好過,她還以為所有人出生就像她們這樣呢。
她抬頭看向寧微……
寧瑞看著姐姐撿起垃圾場裡被摔碎的營養劑瓶子,珍惜地抱起來,毫不猶豫地把那一口未喝乾的營養劑遞給了自己,接著頭也不回地繼續在垃圾場尋找下一支營養劑。
寧瑞攥緊了手裡的殘本。
——為甚麼我和姐姐活得這麼艱難。
——為甚麼我要容忍這個時代。
年幼的寧瑞在被時代拋棄的圖書館裡,向這顆糜爛的星球叩問。
……
一開始,維斯理只知道這個基因改造專案涉及魔法,老古板的學院派都笑她痴心妄想,沒有人肯幫她,所以,她需要一個想象力充沛、勇於挑戰常識和規則、野蠻生長、富有野心的研究員。
但維斯理沒想到,她招來的是一位野心家。
從這天起,兩人的關係逐漸發生改變。
之前,是維斯理將寧瑞帶入權力場。
之後,寧瑞反過來帶著維斯理,走向了一副新的圖景中。
直到寧瑞被暗算。
十分鐘不足以讓寧瑞說出全部,但她著重講了維斯理的來歷,為的就是讓姐姐有可以信任的人。
只是十分鐘的預期還是太樂觀了。
小夜燈突然又開口:“總理,為你複查的醫生提前上來了,要請寧……呃,寧……姐姐?咳,總之要儘快離開。”
寧微脫口而出:“這麼快?”
她覺得好像只是一眨眼,十分鐘就過去了。
寧瑞失落地垂下眼,從這個角度來看,簡直和寧微一模一樣。
寧微素來不愛做甚麼承諾,但這時候她張了張嘴,忍不住輕聲說:“瑞瑞,我好像能找到治你腿的辦法。你,你等我。”
她抬手,輕柔地落在了寧瑞的頭頂。
寧瑞低著頭,有許多話想說,最後被小夜燈制止了。
“他來了。”
門口開門聲響起,寧瑞抬眼,姐姐已經消失在眼前。
她眼底空空落落,又只剩下她自己了。
但腳步聲傳來,在醫生跨過床簾的瞬間,寧瑞的神色已經變回原來的樣子。
醫生打量著她,又不動聲色地看了一圈病房中,最後對著床上的病人露出個和藹的笑:“今天感覺怎麼樣,我剛看見你好像一直在看光腦,還把聲音拉到最高了。”
寧瑞嘴角彎彎:“我在看我姐姐。”
她像個普通的病人,舉起光腦給醫生看那30秒的直播畫面。
“看,我姐姐回來了,”她問,“醫生,你說,我姐姐甚麼時候來探望我?”
醫生笑容的弧度沒有變過,目光掃過寧瑞的腿,寬慰她說:“你姐姐很快就會來了”
寧微的衣角在此時消失在病房中,藉著醫生開啟門的瞬間,她閃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