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DAY 12
話音一落,整片白茫茫的空間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夜,腳下空落落的樹,浮在半空中的。
但失重感並未襲來,眾人竟然全部都穩穩當當地浮在半空之中,且驚呼聲尚未出口之前,整個世界都被寂靜覆蓋。
遠方傳來的鼓點響起,逐漸加速,逼近在場眾人。
咚、咚、咚咚咚咚——
嗡鳴的低重音接踵而來,如利劍刺入所有人的腦中。
朱文的身體猛地一弓,臉上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她想喊,但喊不出來。她想看寧微,但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撐不住的時候——身體忽然自己站直了。臉上的痛苦消失了,眼神變得空洞。
像是剛才極端的痛苦都是一場幻覺。
寧微就站在朱文的對面,看見了全部的過程,無論是朱文眼中出現慌亂和詫異,還是最後的茫然,顯然這一切都出乎她的預料。
寧微也是如此。
並且,這一場折磨般的“調.教”並未結束。
熟悉的變速鼓點再次響起。
咚、咚、咚咚咚咚——
低重音嗡鳴接上,眾人痛苦地彎腰,但下一瞬被迫站直,恢復面無表情,但眼神不會騙人,朱文都快嚇哭了。
如此往復,迴圈了三次,才終於停下。
寧微一直和朱文對視著,眼睜睜看到她眼中的驚恐愈發加重,但寧微做不了甚麼,因為她也在眾多被操控的人中間。
停下之後,眾人均是滿臉驚懼,剛才到底發生了甚麼?
好不容易有了自由活動的能力,陳慧羽立刻轉過來看向她們,只是大廚手都在抖:“剛剛、剛剛那是什——”
只是話音未落,眾人忽然都被按下暫停鍵,不能說話亦不能動彈,這次和寧微面面相對的人變成了喬冉。
喬冉比朱文冷靜多了,只是和寧微對視時,也免不了有些著急,她明顯想對寧微說些甚麼,但是很可惜,除了眼珠子還在轉,其他根本動不了。
剛才是朱文對著寧微,陳慧羽對著喬冉,兩兩組合下好歹能看見有一方是冷靜的,或許也能起到定心作用。
但這回寧微和喬冉對視,旁邊的朱文和陳慧羽不僅自己嚇得不行,順帶還把對方嚇哭了。
寧微都聽見了陳慧羽的抽泣聲,她雖然想安慰,但奈何發不出聲來。
但這場變故還沒停止,整個世界陡然接連反相,所有人的臉龐在黑白交錯中不停轉換——哪怕她們來自科技水平遠超這裡的地球,VR技術已經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但沒有誰能夠在整個世界中應用這樣的技術。
這一套“攻擊手段”太過詭譎,諸如寧微等少部分人已經接觸過這個世界的“魔法”,不至於到慌亂的地步,但是更多的人被世界上宣傳的“獎勵魔法”噱頭吸引而來,突然面對這些,怎能抵抗得住。
連續的反相終於停下,而在這些交錯轉換之後,眾人驚覺不知在甚麼時候,自己變成了一座高大的黑羊。
而寧微,正在此列。
她忽然感到無比平靜,方才的緊張、驚慌、擔憂、關切……所有情緒,統統消失了。
一種莫名其妙的認同感油然而生,她忽然覺得自己生來就應該是一隻黑金羊。
這是她在世二十餘年以來,最平靜、最有安全感的一次。
寧微下意識認為自己的想法不對,她皺了皺眉,看向身邊的人——喬冉三人應該就在身邊,陳慧羽還好嗎?朱文怎麼樣?剛才聽見她們哭了。喬冉不是有話要對她說嗎,現在正好可以談談。
但是當寧微將目光投向身邊的“人”,這才發現,所有的黑金羊都有著一模一樣的身軀,一模一樣的神色,連眼睛都一模一樣。
每個“羊”都沉靜地站在一處,自然而然就得知了現在應當去做的事情。
——獵殺女巫。
所有的黑金羊一起行動,寧微下意識抬腳,將前進的方位轉了轉,就這樣錯開目光後,在茫茫羊群中間,再也看不見喬冉三人。
寧微覺得不對,她怎麼可以這麼隨意地放任喬冉她們離開自己的視線,她們四個性命相連,應該要一起行動才對。
可是這樣的情緒剛一出現,就莫名歸於平靜,彷彿生死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寧微深吸一口氣,這樣真的很奇怪,她不能任由自己失去所有情緒,有誰能幫助她——
大松鼠。
她突然想到了此處應該還有一個生命,不知道它有沒有被剛才這些邪門的攻擊給影響。
她想說話,卻發現自己並無說話的“許可權”,很神奇,明明是自己的嘴,但她就是下意識知道自己此刻不當說話,且心中竟然毫無逆反情緒,只是順從地認為就應當這樣。
甚至連這樣的念頭也在逐漸被剝奪,她逐漸有了危機感,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放任下去了。
可是令人絕望的是,好像連這樣的危機感也在逐漸消失。
寧微努力地想要保持自己的原有的情緒,不要被這種奇怪的“平靜”剝奪走她自己的意識,只是這樣的嘗試異常艱難。
寧微必須不斷地告訴自己要反抗,在平靜中要掙扎,可是這些情緒像是陳慧羽在營地中收割小麥,一刀下來,甚麼都沒了。
她能做的只有不斷告訴自己,一定不要忘記她的目標,不可以屈服在這樣的剝奪之下。
只是所有情緒都被迅速收割,她對喬冉三人的關心被奪去,彷彿喬冉她們變成了不重要的人。
接下來是信使迦勒、安瑟妮、迄今為止所有給過她溫暖的小動物們,竟然連這些感情都被逐漸剝奪……
最後的最後,是迫使她來到這個世界最初的動力。
是寧瑞,她還要救瑞瑞,回到她們的家。
只是哪怕這樣的感情,竟然也在逐漸消亡。
寧微不得不去回憶和瑞瑞有關的一切,她和瑞瑞在孤兒院時的生活、被迫離開孤兒院後的求生生活、瑞瑞各樣的奇思妙想帶來的歡樂、瑞瑞生病後的絕望,最後是瑞瑞躺在病床上沉睡不醒的畫面……
可是那麼多的感情,從前曾經支撐她走過一個又一個的絕境,現在卻都好像投入無底坑中,竟然填不平這樣平靜帶來的空虛,一切都要歸於沉寂。
甚至到了最後,寧微心想,這一切,其實都不重要。
有個莫名的念響浮上心頭,好像要成為她生存下來的唯一原則——
“即便一個我死去,但千千萬萬個我仍舊活著。”
剛才那些或歡樂、或心酸、或溫馨的記憶全部無足輕重,最後只有這句話升騰而起,並引起寧微心中無與倫比的認同感。
她現在似乎情願被剝奪自己的全部,忘記自我的追求、執念、遺憾,忘記自我的名字,只成為千千萬萬個同胞中的一份子,從而組成一個無比強大的族群,這族群無往不勝,能夠剷除一切仇敵。
名字……?
她的名字是寧微,而妹妹的名字是寧瑞。
沒人會給孤兒院的小孩起名字,所有孩子都差不多,反正都活不過十歲,一離開孤兒院就會死了。
誰會為這種短命的東西起名字?
所以她們本來沒有名字。
“寧,是寧靜,安全的意思……”
縹緲的聲音傳來,寧微的思緒不由自主地被牽著走,這聲音好熟悉,是誰的聲音呢?
她的眼珠沉重得彷彿千斤重,但她堅持掃了一眼周圍,烏壓壓的一片,在黑暗中晶藍色的瞳孔發著光,像是引路的鬼火,這裡斷然不會有那道溫暖聲音的源頭。
回憶卻如壓不住的潮水,從無底坑中噴湧而出。
……
瑞瑞從一袋垃圾中扒拉出破破爛爛的小書,她說那是字典,此刻一本正經地說:“寧這個字,可以作為我們的姓氏,希望我和姐姐能安全地活下去。”
“姐姐叫微微,”她說,“是指隱秘的奧妙,很像姐姐的性格,總是喜歡悶聲扛起一切。”
瑞瑞高興地說:“至於我,就叫這個字,瑞瑞,是吉祥的意思,希望我能給姐姐帶來幸運。因為姐姐已經足夠努力了,再附加一點幸運,甚麼困難都無法打敗你。”
“雖然我和姐姐完全不一樣,但只要彼此依靠,各司其職,”瑞瑞用勇敢的語氣說,“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也能活下去!”
……
寧微恍惚之間,用晶藍色的瞳孔,掃了一眼身邊的“人”,彷彿一盆冷水兜頭淋下,這根本不是她的族群,這是黑金羊的族群!
這就是它們用來控制同胞的方式。
寧微猛地掙扎起來,但落在身體之上,其實只有一瞬間的動靜。
但好在,她的掙扎還是被一直隱身起來的大松鼠發現了。
大松鼠的身型大小,其實在黑金羊面前完全不夠看,但也得益於此,所以寧微一有動靜,它也能立刻發現。
它剛剛眼睜睜看著這些人發生變化,但沒有動作,只在眾多黑金羊中選定了寧微變成的這一頭黑金羊,老老實實地跟著她。
此刻看見寧微動了,大松鼠立刻衝上去——結果衝太猛了,一頭撞在寧微寬闊的背上。
“哎喲!”
它揉了揉腦袋,然後才想起來把爪子放在寧微身上。
就好像清泉湧入,瞬間衝去了所有壓抑的情緒,那個名為“平靜”實為剝奪的安詳也被徹底沖刷開。
寧微瞬間清醒,視野也變得開闊,才發現自己竟然混在一群沉默的黑金羊中間,不知不覺中,圍住了一座山。
她現在作為黑金羊,清晰地嗅到裡面有令人恐懼的味道,是女巫的味道。
真是有趣,不親身體驗一下黑金羊的視角,真不知道它們會如此恐懼女巫。
大松鼠的聲音在腦海中傳來:“好朋友?你怎麼了?”
寧微一怔,不可置信地在心裡問道:“大松鼠!是你嗎?你怎麼能跟我對話……?”
大松鼠果然能夠直接與她心裡的聲音對話。
“所以,你剛才真的被黑金羊控制了?”大松鼠歡快地說,“好險好險被我發現了,我一開始還以為你是故意的呢,都沒搗亂,但是看見你好像在嘗試掙扎,就幫了你一下。”
它語氣輕飄飄的,好像隨手切斷黑金羊的控制對它來說不算甚麼大事。
寧微依然保持著動作,混在這群黑金羊中,假裝自己依然在被控制著。
大松鼠繼續說:“不過,你們這是要去幹甚麼,我有點分不清了——你們剛才還不是黑金羊,怎麼突然變成了黑金羊?”
寧微氣笑了。
還能有甚麼原因,是系統發放的所謂“獎勵”,讓人類變成了黑金羊去女巫那裡送死!
怪不得那些黑金羊像是沒有痛感似的,原來竟然是被這樣控制來的。
寧微想到自己在白天殺死的那些黑金羊,後背發冷,那些黑金羊中,有多少是她自己的同胞?
——不,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她突然思路豁然開朗,心中冒出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系統發放的獎勵為甚麼可以讓玩家變成黑金羊送死?系統和黑金羊到底是甚麼關係?
寧微飛快地思考著,但腳步不停,現在她像是一個切斷了網際網路連線的電腦,不能出差錯,必須和身邊的黑金羊行動保持一致,假裝自己仍然處於連線中,否則她在這裡敗露,第一個死的就是她自己。
現在,她身邊的黑金羊都進入了山裡,寧微不得不跟上。
很不幸,她就是第一批去“摸雷”的黑金羊,要找到藏匿在山中的女巫們。
按照她對黑金羊作戰方式的瞭解來看,她這一批一個都活不下去,因為女巫們看見它們就會直接出手,連說話的機會都不會給她們。
她死了以後,喬冉她們能有活下來的可能性嗎?寧微覺得希望渺茫。
寧微好歹已經從黑金羊的控制網路中奪回主動權,喬冉她們還在控制網路中,豈不更是死路一條?
就算有營地那個畫像作為道具又如何,只要控制她們的人想要讓她們死,難道就有活下來的可能性了?
寧微覺得自己冷汗直冒——
現在,黑金羊們有可能殺死她,女巫們更有可能殺死她,眼前的山不像是山,更像是隨時準備將她斬首的屠刀。
無邊恐懼瀰漫上來,命只有一條,死了就是死了,甚麼都沒了。
但這樣的恐懼卻帶來一種血脈僨張的興奮!
太好了,她還會恐懼害怕,她還沒有變成只會送死的耗材!
這一排黑金羊逐漸深入,但第二排黑金羊似乎還在觀望,並未跟上來,如果要逃跑,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真遇上女巫就完蛋了。
寧微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冷靜地問:“大松鼠你在嗎?”
“在的在的。”
大松鼠迅速回以歡快的語調。
寧微試圖喚醒系統,但系統並未響應,寧微冷笑,不相應也是好事,事已至此,這系統肯定不是甚麼乾淨的東西。
還好這一趟帶上了大松鼠,它的實力強得超出想象。
但寧微想到帶上它的原因,所以這算是幸運?
寧微試探地問:“你能讓我也和你一樣隱身嗎?”
“帶著一隻這麼大的黑金羊一起隱身嗎?”大松鼠一愣,隨後竟然有些躍躍欲試,“我不太確定,但是可以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