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從今天開始,距離過年還有整整三十天。
金色的晚霞開始落幕,距離車流最為洶湧的晚高峰還有一段時間,寬闊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今年街邊的燈籠還沒有掛起來,只有幾家商場外面的巨幅液晶屏滾動著新春吉祥。
黑色轎車停在十字路口,永遠乾淨的烤漆車身倒映著一圈周圍汽車的剎車燈。
小莊上周花了二十五元給自己換了一副質量更好的司機手套,指縫處的針腳匝的細密整齊,純棉材質,能吸手汗,握方向盤不容易打滑。
妹妹結束了這學期在奶茶店的兼職,一心準備學校的期末考試。老媽的化療也暫時結療,昨晚剛接回家。
這是這個年輕的小夥子在京市過的第一個年。
別說這副新手套還挺好看的,棉線的白色和化纖紡織出來的白色不大一樣,不僅摸起來柔軟,看著也挺舒服。
紅燈進入十秒鐘倒計時,他抬頭時習慣性往後視鏡看了一眼。
眼下車裡沒有其他人,坐在後面的老闆也沒有把擋板升起來。偷偷欣賞完剛剪的平頭,小莊發現今天心情不錯的不止他自己一個人。
“下個路口右拐吧,去趟超市。”林侑平看著這一路的風景,搓了搓手心,說。
週五,收銀臺排隊結賬的人不少。一個家長拖著幾個孩子很常見,小孩繞著圈追逐跑,看見林侑平的手杖,好奇地湊過來想摸,但被家長連名帶姓一喊,手縮了回去。
家長攬住孩子肩膀,回過頭抱歉笑笑。
然而林侑平全然沒有看見。他的注意力都在手裡的春聯上。
他翻過來看了看另一面,還是覺得剛才看到的另一幅更好。這副寓意雖然不錯,但有點太素了,另一幅上下有卡通形象裝飾,是立體的,看起來更可愛些。
除了春聯,他的購物籃裡還有福字和掛燈。
這幾年過年,他都是一個人在京市,阿姨放假回家前會包好餃子,凍在冰箱裡,他會在除夕夜十二點的時候開火燒水,煮一鍋餃子。
除此以外,大年三十對他來說不過是三百六十五個工作日之一。
他家的門戶也從年頭乾淨到年尾,一丁點春節的痕跡都不曾存在過。
門剛開,林侑平來不及反應,peter已經跳起來就往他身上撲,四五十斤的體重可不是開玩笑的,他手杖歪了,一下子有些失去重心,整個人笑著向後仰去。
“柴peter,回來!”
鍋鏟碰撞的金屬聲和柴露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喊了三遍,peter才安靜下來,但仍繞著林侑平轉,長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柴露萌扭頭看了一眼,緊接著回過頭,往鍋里加水。
上週她去外地參加推介會,peter和胖虎被放在他家寄養,一週不見,這兩個白眼狼竟然跟他親近上了。
胖虎聽見動靜,沿著沙發邊緣走過來,趴在了林侑平的腳邊。
肚子挺有分量,熱乎乎的。
林侑平仰靠在沙發裡,厚重的外套解開了釦子尚未來得及脫下,披在肩上,兩條腿隨意交疊在一起,心不在焉地盤著peter腦門。
他的家讓他感到有些陌生了。
他轉動腦袋,緩慢環顧一週,或許是因為共同生活過的緣故,如今他們重新住在一起幾乎不需要任何的過渡期。
沙發上的懶人支架用完還沒來得及收起來,桌角上的三層透明旋轉果盤裡裝滿了堅果和牛奶糖,紙巾也放進了紙巾盒裡,一個醜青蛙朝外吐舌頭,和他家整體的風格格格不入。
名利完全擺開在他面前,但他一直追求的東西,彷彿現在才回到他的身邊。
他走過了結冰的河面,終於即將走進春天裡。
心死了,人反而活了。
他半蹲下,從抽屜裡翻出透明膠帶,剪下一段,貼在從超市買來的窗花上,於是明淨的落地窗上多了兩張福字。
一貓一狗在餐廳玩球,廚房亮著燈,空氣裡漂浮著飯菜的香味,這是個令人倍感幸福的時刻,他心底某處潰爛的凍瘡似乎開始癒合了。
然而下一秒,那個雨夜長街,再度闖進他的腦海裡。
長長的雨絲,路燈,震動的車子......
男人垂下來的額髮遮住了一雙飢渴的空洞的眼睛,他頭是低的,背是直的,肩胛微微凸起來,顯得後脊樑塌陷了一塊。
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大腦又開始提醒他。
他感到一陣微微的眩暈。
一切的熱鬧,一切都溫暖,被針鼻兒輕輕一戳,轉眼又化為泡影了。
“開飯開飯!”
柴露萌自然不可能知道林侑平的所思所想,她把碗和筷子塞給林侑平,“嚐嚐,都是你愛吃的。”
“這麼多。”林侑平夾起來咬了口,點點頭,接著便把筷子放下了,“你吃吧,我要點外賣了。”
“啊?”做的時候嚐了味道呀,柴露萌不相信會有這麼難吃,於是也拿起他用過的筷子,挨個蘸著湯汁,在舌尖試了一遍,“還好呀,沒有很難吃。”
“我就是想點外賣了。”
“好好的飯不吃......好吧,你要點甚麼外賣?”
林侑平挑眉看了會兒手機,操作一通,付了款,把手機扔到了桌子上。
“奶茶。”他這才說。
甚麼奶茶,柴露萌一下子反應過來。
林侑平這是在學她,學她以前。
她只以為林侑平是故意氣她,抱怨道,“點了外賣那這一桌飯怎麼辦?”
“誰做的誰吃。”
這人煩死了,又學她,柴露萌在心裡啐了一口。
怎麼人年紀大了,反倒喜歡耍小孩脾氣,柴露萌懶得跟他計較,兩丸黑眼珠往上一翻,解開圍裙系在腰後的蝴蝶結。
房子太大,她只得朝客廳的人喊道:“你記得看一下烤箱,我帶peter下去遛一圈,今天忙了一天,沒顧上他。”
似乎有細微的迴音在房子裡一圈圈盪漾開。
“你休息吧,我去。”
林侑平站起來。
“不用,你牽不住他,我很快就回來。”
門關上了,林侑平一言不發拿出軟布擦拭烏木手杖,他愛惜物件,對這個陪伴數年的老朋友也不例外。
他一隻手握著手柄,一隻手握著尾端,忽然,兩隻手同時發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竟然是想把手杖折了。
折斷了,他的腿是不是就好了。
是不是,就能對多她產生一點意義了呢。
剛下樓,peter遇到了他的小狗友,一隻阿拉斯加。兩隻狗跑去一起玩了,另一位主人在給丈夫打電話,柴露萌默默走遠了些。
她坐在路燈下的長椅上,手機放家裡了。
冷空氣在天地間奔襲,她戴上帽子,把外套拉鍊拉到頂,實在沒甚麼可乾的了,用腳尖在地上打起莫名其妙的節奏。
京市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整個冬天地面就沒有幾天清爽的時候,然而她的靴子卻是很乾淨的。
鞋帶,靴筒周圍的毛絨邊邊,和容易被忽視的鞋跟,全部一塵不染,一看便知出自誰的手筆。
這雙淺卡其色的靴子是她出門遛狗用的“工鞋”,原本打算等開春不下雪了再拿去幹洗。
她學林侑平只學到三分,或者說,林侑平影響她,隻影響到了三分。
腳不冷了,她雙手插在兜裡,往乾燥的夜空裡呼了一口氣。
白霧在路燈下散開,漂浮在空氣裡。
林侑平正在樓上幹甚麼呢?可能在工作,也可能在玩開心消消樂,希望胖虎別再把貓砂搞得到處都是,陰雨天他腿疼,收拾起來怪麻煩的。
剛剛剛切蒜瓣的燒灼感依舊在她起了倒刺的手指旁消散不去,她想,比起自戀的投射,比起風花雪月,比不斷叩問愛情的意義更有意義的,應該是他們正在這裡如此真實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