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侑平熄了火,把車停在了路邊。
車裡的光源消失,漆黑的夜,雨滴在擋風玻璃上浩蕩奔流。
他貼著車窗往樓上看,看見家裡客廳的窗戶黑著,眼神漸漸變深。
十一點四十分,或許她今天睡得早。
或許吧。
他沒帶傘,萬一柴露萌在睡覺,他又不想把她吵醒,於是就坐在車裡,準備等雨勢稍殺再回去。
他鬆了鬆領帶,用手揉著陣陣刺痛的膝蓋,靠著椅背閉目半響,再度睜開眼時,他轉開臉。
鏡子裡一閃而過的立挺面龐沒有精神放鬆下來的徵兆,反而倦意更加明顯。
林侑平斜著身子,又一次開啟副駕駛的手套箱。
空蕩蕩的箱子裡有個顯眼的大紅本。
是不動產權證書。
翻開來看,裡面還有一封印著他手印的財產贈與協議,等柴露萌簽過名就可以拿去公證。
望著那張紙,他的眼神和緩了一些。
這是他準備的十週年禮物。
“我會讓你幸福的。”
十年前在女生宿舍樓下表白時的承諾,遲到了那麼多年,終於落到了白紙黑字的紙面上。
他拿著看了一會兒,覺得不對勁,光禿禿一個紅本子,似乎缺點甚麼……哦,對了,花。他怎麼忘記買花了,還應該準備個好看點的禮品袋,既然是禮物,總歸要看起來像樣一些。
這玩意兒下午不小心還被李子晨看見了,感慨成家立業,歲月如梭,接著又一頓回憶大學往昔,非拉他去吃飯。
他藉口要開車,一滴酒沒喝,李子晨就自己灌自己,最後這位不相關人士醉得厲害。
車載電臺播放著黃家駒老舊的歌聲,雨不見小,林侑平只好一直坐在車裡等。
這兩天在不工作的時候,他一個人安靜思考過,愛情應該是怎樣的,愛情裡所謂的忠誠應該是怎樣的,感情也許需要灰色地帶。
或許是大腦的自我保護機制起了作用,為了讓自己不那麼痛苦,他逼迫自己慢慢想通了一些。
也是,人這一輩子大幾十年,工作會變,興趣也會變,友情會變,愛情和婚姻也只是社會關係的一種形式,難道就不會開小差嗎?
他仍然無法接受任何形式的背叛,他能做的只是盡力去理解妻子的想法。這個自我說服的邏輯似乎說得通,壞了就修,破了就補,在林侑平理工男的認知裡,一切問題只要說得通就有解決的辦法。
就這兩天吧,儘早解決,林侑平的偏頭痛忽然發作了,揉著眉心想,在出國旅行之前,他們需要好好聊一聊。
如此長時間的度假對於他目前的工作強度而言過於奢侈了,能陪她出去玩的機會實在有限。他也希望她能真正享受這次旅途,不用再提心吊膽地四處防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遠遠的,一輛黑色轎車亮著遠光大燈,從簌簌雨幕中迎面而來。
林侑平下意識眯了眯眼,小區的馬路上,車輪慢慢壓過減速帶,經過他旁邊,兩輛車距離最近時不超過兩米。
車型有點熟悉。
他手裡還捏著大紅本,本能地用餘光掃了一眼車牌,看到那串數字後,有些許疑惑。
她是剛回家?
如果他沒記錯,那輛老桑塔納裡應該沒有傘,她這個人馬馬虎虎的,出門從不看天氣預報,就會兩手抱頭往雨裡衝。
林侑平把大衣外套的扣子一粒粒解開了,準備下車後拿給妻子披上。
在他解開最後的一粒紐扣時,那輛車停在了他斜後方,剛停穩,駕駛座的車門開啟了。
然而下來的並不是林侑平熟悉的身影。
司機穿著印滿了代駕廣告的雨衣繞到車尾,從後備箱裡拿出一輛摺疊起來的腳踏車。
司機動作利落的將腳踏車開啟,在雨中揚長而去。
林侑平的手僵在了車門上,沒有拉開。
車裡只剩一男和一女。
兩個人的呼吸,讓車窗上很快結了一層白色的薄霧。
柴露萌額頭抵著車窗,胸口規律平穩地起伏著,男人注視她良久,確定她睡著了他才靠近。
他托起她胸前一片頭髮,攥在手心裡慢慢揉撚,不知道在想甚麼,隨後低頭湊上來,用唇輕碰。
過了會兒他抬起頭,發現柴露萌已經睜開眼睛,正在安靜地看著他,因為剛醒,目光有點渙散,黏糊糊的粘在他臉上,跟著他的表情移動。
男人手撐車門,索性將女人圈入自己的領地,他捏著她的手指,放進嘴裡用虎牙輕輕一咬。
輕微的刺痛感讓柴露萌醒了神,他笑了笑,很是漫不經心,然後用舌頭包裹住她整根手指安撫。
粗糙的,溼滑的,這小小的鵲橋。
真是,都要走了,何必三分情演到十分。
就連呼吸裡都是他的味道了,柴露萌心裡這麼想,卻無法控制地撫摸他的臉,一遍又一遍。
似乎有眼淚劃落臉頰,掉在毛衣上。
雖說喝了酒,但她沒有甚麼時候比這一刻更清醒了。
那三分也是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的三分。他們這種創作者最擅長虛構故事,沉湎於想象,卻又受制於現實,愛多愛少,都能將三分的情表演出十二分的意境。
越是分別,越是情深,過量的痛苦證明了感情的存在,讓人更加難以自拔。
“行李收拾好了嗎?”終於,她問道。
梁嘉元彷彿沒聽見似的,直到她又問了一遍,才慢吞吞回答道,“嗯。”
她抽回手。
“一路平安。”她說。
很輕的開鎖聲,梁嘉元繫好了大衣的口子,開啟車門。
車門被推開,接著,一隻腳從車門後伸了出來。
那是男人的鞋。
林侑平從後視鏡裡看到這一幕時竟然笑了。
明明笑著,面貌卻顯得猙獰陰森極了。
他的手已然抖得十分厲害,哆嗦著從大衣內側的口袋摸出一包煙。
打火機裡噴出的火苗也跟著前後左右地晃動,等他費勁點上煙再去看後視鏡,那個男人不見了。
梁嘉元被身後傳來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拉回車裡。
柴露萌起身,跨坐在男人腿上。
剛剛她手急急伸出去的那一瞬間足夠驚心動魄,任何事都有破窗效應,最後一面了,她終究是不想後悔。
對,最後一次,人類的理智道德全都沒了,就當她是條狗。
女人無名指根部的鉑金婚戒泛著悽惶的冷光,她捧起梁嘉元的臉,狂風暴雨般吮吸他的嘴唇,垂下來的頭髮黏在了他的臉上。
她偏頭的角度越來越大,吻得長驅直入,但半途就敏感到不行了,她只好停下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這個姿勢,這個角度,藉著昏暗路燈,他身上籠了一層薄薄的光,她彷彿又看見了記憶裡年輕時的林侑平。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就在一條馬路相隔的對面,甚至只要擦乾淨玻璃上的水霧就能清楚地看到降下一半的車窗,和窗後丈夫僵硬緊繃的側臉。
她只是心跳毫無徵兆地極速跳動起來。
但也僅此而已了。
梁嘉元看著她溼潤的眼,也幾乎同時想到了那個人——她的先生。那個第一次見面他就意外發現和自己長相相似的男人。
所以她總是會在凝望他的時候出神,然後迅速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他是誰,她分得清嗎?
應該要推開她的,但他無法再保持冷靜了,他開啟腿,手往下游移。
(稽核原因此處省略十個字)
男人用起皺的指腹捏住柴露萌的脖頸,車內空間狹小,她半弓著背,脊樑時不時碰到車頂。
眼見他仰起了頭,柴露萌便閉上眼睛等待。
半天沒有動靜,她睜開一隻眼,發現他正在用一種很難以形容的眼神看她,定定的,用力的,看得很深。
“你耍我啊,算了。”她有些生氣,感覺自己被愚弄了。
話音剛落,他便掐著她的下巴追吻上來,開始含著她的唇珠吻得很輕,越往後越得寸進尺了,壓著她的唇舔弄啃咬,連呼吸也一併吞下。
兩具身體久違地猛烈撕咬在一起。
“......我看你的書裡常寫這種姿勢......”他的聲音喑啞異常。
柴露萌的耳垂陡然血紅,急忙去捂他溼淋淋的嘴,“......你閉嘴……”
她腳踩著空氣,雙手也被他鉗制在背後。
兩個人嘴唇貼著嘴唇,年輕人的情動和衝動再無法剋制了,顛弄中,他忽然道,“你同我一齊走吧。”
車內的空氣燥熱稀薄,柴露萌滿身溼汗。手指在混亂的纏鬥中摸到按鈕,降下半截車窗。
這次是一截細瘦的女人的手腕探了出來。
歪歪斜斜,像一支細雨中的殘荷擔在了車窗上,隨著車身一上一下的顛簸,時而五指緊繃,時而握成小拳,直到最後捏緊車窗,指骨清晰地凸起,在一陣抽搐後便如死透了般重重墜落。
那輛汽車晃動地越來越劇烈,林侑平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巨大的視覺刺激使得腎上腺素激增,他的神經變得異常敏感。
他彷彿能看到他彷彿能看到妻子散開的瞳孔,看到她匍匐的姿態,摸到她從身體裡滲出的潮熱的液體。
一切已成定局,他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就在他的眼前,就在他的家門口。
為甚麼。
他的心裡一下子就空了,翻來覆去只有這一話,感受不到極端的喜和悲,眼淚順著面無表情的臉流下來。
他點了煙卻一口都沒抽,用牙齒咬著,直到白色的煙紙燒盡,菸灰蓄起了長長一段,在即將燃燼之際盡數坍塌,紛紛落在了襯衣上。
從衣領往下,一連串黑灰色的斑斑點點,再往下......
他腿間的布料被高高頂起,皮帶和褲鏈下面,暴露出骯髒不堪的該死的獸性。
車子恢復了平靜,梁嘉元把女人的肩膀當枕頭,抱緊她光潔的身體喘息,過了會兒,執拗地再一次道。
“同我走吧,讓我來開車,我們去機場,先回去港城...或者隨便你想去哪裡。”
“一走了之”這四個字實在充滿了太多的幻想,很難讓人不觸動。
柴露萌避重就輕地回答,“你還年輕,又這麼優秀,以後會遇到很多更好的女孩……”
梁嘉元不願聽她講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打斷道,“回答我。”他凝視著眼前的人,“I don’t want the best.I want you.”
“別開玩笑了,等你到我這個年紀,我都快四十了。”
“我不明白,那有甚麼關係?你是不喜歡我這個人,還是隻因為年齡的問題。” 梁嘉元用力握住她的手。
但她對他搖頭。
這是她最終的回答。
柴露萌撿起來套上衣服,等上半身有了衣物蔽體,才抬起臉,朝他笑笑。
梁嘉元不捨又不滿地用虎牙啃咬著女人鎖骨上的皮肉,液體從發紅的眼眶裡滲出來。
他尊重她的選擇,也決定尊重自己。
她的態度說明了一切,比如,她依然愛著她的丈夫。
很心動,很短暫,很不堪,梁嘉元知道她無法再前進,但他也無法再後退,久居於一段不清不楚更不道德的關係,她會痛苦,他也會難安。
在此刻放手,不知該慶幸還是遺憾。
“你在笑甚麼?”最後一次,梁嘉元依戀地埋在她頸窩。
柴露萌怔愣一瞬,不知想到了甚麼,復又輕笑。
“苦海無邊。”她說。
雨幾乎停了,柴露萌從另一側的車門下車。
左手一揮謝鄉親捧場,右手一揮謝貴人行方便,雙手一揮謝知音難尋,柴露萌閉上眼,高舉著張開手臂,感受輕薄冰涼的雨絲落在潮熱的臉上。
梁嘉元也學她的動作。
兩個人擁抱,隔著相遇時的千山萬水,隔著離別時的重重煙雨,祝了又祝,謝了又謝。
“柴小姐,天冷多加衣。”
雨停了,這是梁嘉元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這場荒唐戲,至此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