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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026-04-04 作者:Fisher

第28章

“你這孩子,睡糊塗啦,幾點了還在說夢話,快起床。”

窗簾唰一下被完全拉開,刺眼的白光讓柴露萌翻了個身背對窗戶。

校服外套和褲子阿姨昨晚拿進來擺在床頭,她每天換下的衣服都會由阿姨洗過熨平疊好,按照常青的標準,洗衣液裡還要混入足量的消毒水。

消毒水的松香味刺激著鼻腔,嗓子痛到難以發出發聲音,讓室外有溫度的陽光一照,味道更甚。

她將頭埋進被子,捂住口鼻蜷縮成一團,“媽,我好像發燒了。”

常青一把將被子掀開,把柴露萌從床上拽起,抓著她的胳膊塞進校服外套,“發甚麼燒,上學去,快去,司機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上次跟你爸去吃飯,那個陳總的兒子,跟你一樣大,人家都在美國常春藤唸書了,咱就算沒那本事,但也不能差太遠啊。”

“當初不是你不讓我出國嗎。”

“還出國呢,現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都給我偷奸耍滑,一不想上學就裝病,等到了國外沒人管你,那不是更無法無天了?”

雖然是母女,但柴露萌經常覺得,她跟常青並不熟。

愛的流動離不開溝通,如此說來,她更像一條被嚴加管教的狗。

而關於母親在成為母親以前的事,她大多數都是在姥姥家聽來的。

例如她母親從前不喜歡上學,為了能夠發燒請假,經常洗完澡不吹頭髮,對著窗戶吹冷風,而姥姥作為省級優秀教師,自然一眼看穿了這種把戲,不惜請一天假也要在家裡面對面給女兒上課,錯一道題就打一手板,打到母親願意去上課為止。

那年高二的她看著姥姥身後被風吹起的柔軟窗簾,突然敏感地察覺到,母親真正想愛的,應該是小時候的她自己,對她的愛,或許只是陽光下的幻象,是一種發洩折磨的痛覺。

母親是第一次當母親,她也是第一次當女兒,她們在自己各自的生命裡過冬,人類是很脆弱的,長時間承受超越上限的壓力,健壯的精神被磋磨地越來越纖細,狀況最差的那段時間,別人隨便一個眼神,隨便一道聲音都能讓她變得具有攻擊性。

與人交往,愛恨都太曲折,每一步都存在受傷的風險,所以她看書,所以她寫書。

然而她還是不可控制地越來越像她的母親,以隨時準備戰鬥又隨時準備握手言和的矛盾姿態進入親密關係。

/

“老公,我好像發燒了。”

一隻溫涼的手貼在她額頭上,很舒服。她在即將睡著和剛睡醒的時候都處於完全放鬆的狀態,閉著眼睛,躺在被子裡,又貪戀那點涼意,忍不住用額頭來回去蹭那隻手。

她下意識地以為自己在家,陪在她身邊的人是林侑平,剛說完,心裡莫名一陣委屈,一顆顆金豆子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

梁嘉元坐在床邊,她的夢話含混著,他聽不清她說的是甚麼。

他只將手往下移了移,抹去她臉頰處的潮溼,勾起鬢角處被眼淚打溼的頭髮別到耳後。

“林侑平”一直沒說話,讓半夢半醒之間的柴露萌有些疑惑。他現在應該先冷著臉兇她兩句為甚麼明知道外面天氣不好,出門還穿這麼少,然後嘆氣,再忍不住抱住她親親她。

睫毛抖動兩下,柴露萌艱難地睜開眼皮。

那隻手背再度貼上了她的額頭,他的衣服還沒換,她看見了他襯衫袖釦上的灰珍珠,就懸吊在眼睛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床頭的燈帶亮著。

她足足用了半分鐘才接受眼前這個人是梁嘉元的事實。

“抱歉,我睡了很久嗎。”柴露萌忙掀開被子,“我先回去了...”

她生病後聲音變得很不一樣,變得沉而遼遠,略帶沙啞的聲音像冷清的深冬時分照在菲林上斑斑點點的雪花。

他把她摁回床上,重新拉過來被子,“這裡只有我一個人住,我買了傷風藥,你養病先。”

他將柴露萌用被子裹好後扶著她坐起來,從床頭拿起水杯和藥片,“好了,吃藥。”

柴露萌身上燒到沒有力氣,只能軟綿綿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就著他的姿勢將藥吞下去。

臥室的門還開著,廚房煮烏冬麵的開水沸騰著溢了出來,高溫讓液體瞬間汽化,響起一陣激烈的噼啪聲。

聽見這動靜,梁嘉元登時從床邊起來,“我煮了些飯,你剛吃過藥,再休息一陣。”

他回去了廚房,留柴露萌一個人在房間。

這幾天沒休息好,室內的空調凍得人坐立難安,室外蒸蘢似的雨下了一場又一場,大概是熱傷風了。

他的床臨靠著玻璃窗,她掀起窗簾一角,外面是霓虹萬丈的維港夜景,放下窗簾,低頭看了看,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遊艇上的浴袍。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藥片開始起效,身上慢慢恢復了一些力氣。

畢竟是在別人家,她不想給他填太多麻煩,想去廚房看看有甚麼可以幫忙的。

床邊擺著一雙尺碼不小的男士拖鞋,她伸腳蹬進去,在站起來後,重新紮緊了浴袍的腰帶,打了兩個結,重點關注了一下容易走光的胸口部位,確保捂得嚴嚴實實才走出房間去。

梁嘉元正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兒瘦肉湯的湯鍋要沸了,一會兒煎的三文魚要糊了,他做三道菜,水池裡已經堆滿碗碟。

gap year這大半年,除開在珠市工作的時間,回到港城,他都是住在石澳的家裡,由從他小時候就在家裡做工的姐姐負責一日三餐,在英國獨居練就的廚藝早已荒廢。

高層公寓的面積十分開闊,客廳和開放式廚房在一處,黑色大理石島臺上擺著一個塑膠購物袋,柴露萌撥開看了看。

裡面裝著五六罐罐頭。

她有點好奇地拿起一個看了眼。

是黃桃罐頭。

梁嘉元似乎察覺到她的存在,回頭看了一眼,沒想到她真的在,接著又回頭看。

柴露萌拋了拋手裡的罐頭,甚麼也沒說,只朝他笑了一下。

他把火關小,開啟冰箱,從裡面拿出一碗已經冰鎮好的黃桃罐頭,轉身放到她面前。

碗口封著保鮮膜,透明的薄膜下面,飽滿厚實的黃桃果肉浸泡在透明的罐頭甜水裡。

“之前我聽別人說,北方的人生病時要吃這個。”

他說話時,又給她一把叉子,還有一小碟切碎的薄荷葉。

吃黃桃罐頭不假,然而這樣西式的吃法,純屬他的創新了。

柴露萌插起一塊果肉放進口中,舒爽的冰涼感瞬間緩解了喉嚨裡的刺痛。

站在對面的梁嘉元張了張嘴,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她。

“你要試試?”她聲音含糊,從碗裡又插起一塊黃桃,送到他嘴邊,“這樣不會傳染給你吧。”

“不會的。”他一口吞住,“傳染也沒所謂。”

剛剛他的臉一下子離得太近,呼吸時的熱氣都呵到了她的手心處。

她換了個姿勢站著,身體稍稍向後傾,手指像夾煙那樣夾著叉子,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好像甚麼都沒所謂。”

“讓我想想。”

男人彎下腰,湊近了,一張年輕英俊的臉忽然在她眼前放大。

他的視線牢牢固定在她臉上,從眼睛,到嘴唇,再到眼睛,睫毛頻繁閃動,看不出是甚麼情緒。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突然消失不見,很有所謂,好像......不管我怎樣做都抓不住你。”

“每個人都會有突然逃跑的衝動,想忘掉不開心的事情,你不必告訴我原因。”

梁嘉元彎下了腰,手撐著下巴,認真端詳了柴露萌一陣子,用手幫她抹去了嘴角溼潤的罐頭水痕。

他伸出了舌尖,慢條斯理地舔了舔自己發甜的指腹。

“不過下次你想逃跑的時候,可以帶上我一起嗎。”

說話間,他已經將下巴放在她的手心。

這像是某種投誠的姿勢。

“一起去哪呢?”她捏捏他的臉,另一隻手覆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順著他的話低聲問道。

“哪裡都可以。”

“但是在一起久了是很可怕的。”

“為甚麼。”

“因為可能會結婚啊。”她開玩笑,“你會想結婚嗎。”

梁嘉元的臉上出現一瞬空洞的茫然,喃喃道。

“會...吧。”

他今天才剛滿二十歲,對結婚這件事沒有任何概念。

他只是現在不想離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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