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柴露萌吃掉最後一口便利店三明治,將包裝塞進路邊垃圾桶。
她掐著表看時間,真的是等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排到她。
幸好今天是她自己來,林侑平不方便排隊,如果和他一起,他們就會去別的店了。
她並非對這家店一見鍾情,其實壓根沒有甚麼特別的理由,只是長久壓抑的逆反心理作祟,別說一個小時,今天就算排他三個小時五個小時她也要吃到。
跟著某書的推薦點了三道菜,兩道味道都一般,最後不抱希望地夾起剛上桌的生煎咬了一口。
細細品味著,她眉心一點點舒展開。
生煎底部適當的焦黃,粉粉的,很酥脆,皮的口感卻很爽滑,內餡柔軟多汁,輕輕一咬汁水立刻滿溢位來,然後慢慢融化在口腔裡,鮮香帶甜,很柔和地包裹著舌頭。
還不錯,把普通的生煎做到讓人回味無窮的地步是需要下不少功夫的。
她一個人安靜地吃飯,重新把可樂倒滿,氣泡順著杯壁噗嗤噗嗤爬上來。
一絲淡淡的消毒水的松香味一直若隱若現地縈繞在鼻尖,此時她又聞到了,低下頭湊近去聞了聞他的衣服領子。
又好像沒有甚麼特殊味道。
林侑平不在,對面的椅子空著。沒人跟她說話,除了刷手機,也無別的事可做。
好奇心和窺探欲作祟,她輕輕點開了剛剛加上的那位新好友的朋友圈。
背景是一片沒有任何標誌物的無風海,她拖著螢幕上下劃了劃,發現他的朋友圈沒有設定可見範圍。
最早一條是七年前。
那時候手機攝像頭的畫素還不夠高,相片是略微泛黃的古早畫質。青春期模樣的梁嘉元戴著聖誕帽,穿著紅綠相間的ugly sweater,手捧包裝精美的禮物盒站在畫面中央,跟一屋子男女老少的白人聖誕合影。
這應該是他的寄宿家庭,柴露萌猜。她知道這些,是因為初中成績太差,她爸考慮把她送到國外,最後被她媽和姥姥攔下來,說孩子太小,送出去沒人管就廢了。
他的朋友圈幾個月發一條的頻率,都是關於拍賣會,畫展,歌曲專輯,風景,他的一二三四五六......六匹馬。
圖片鮮有配文,零星幾張合照會有他本人出現。
原來是在英國知名的藝術學校上學,兩年前入學,看樣子好像還沒畢業。
法拉利她又不是沒開過,出國學藝術的富二代她也不是不認識,再好的煎包吃多了也會變得索然無味,富二代也無非小富和大富的區別,柴露萌看著手機,咀嚼的動作慢下來。
正當無聊時,她有了一些令人驚喜的發現。
比如他桌子上擺著本屠格涅夫的《煙》,雖然只露出半個封皮,但她買過一本一模一樣的美國版作為收藏。再比如他似乎也喜歡伯格曼的電影,四年前九月十日這天的夜晚,具體來說是十一點三十六分,他在朋友圈寫下了幾句影評。
“ 死亡逼近的那一刻,一生的遺憾和成就終於開始互相碰撞,形成充滿混亂的平靜。主人公在一個個超現實的夢裡完成自我和解,感情會腐爛,主義會消解,唯有再見說了千萬次,還是再見。”
這幾句影評柴露萌越讀越眼熟,記憶裡的一處線頭被抽絲剝繭般勾了出來。
不對勁。
不可能這麼巧吧。
她立刻開啟自己的,點開她的點贊記錄。
一條一模一樣的影評赫然出現在列,不過在朋友圈,他發的是開頭最溫和的一段總上的遣詞造句要尖銳犀利地多。
她忍不住從頭到尾再讀一遍,只覺酣暢淋漓,好幾次為他精準的剖析莞爾。
等她讀完,也徹底地回想起來。
今年的情人節,林侑平出差,自己是因為這篇影評,開啟的這部電影。
這種穿越時空的感覺很奇妙,同頻的電波讓她變得有些興奮起來,水滴找到了能容納它的海綿,她對梁嘉元的好奇心愈發旺盛,他的朋友圈也搖身一變,從一艘普通的豪華輪渡變成了裝滿黃金的海盜船。
她迫不及但地點開他的歌單,但沒想到,這次她被無聲地拒絕了。
此歌單已私密
血氣翻騰、上升、盤旋、直到這一刻跌落,柴露萌才從怔忪中稍稍回過神。
彷彿他此刻正站在她面前,一臉防備地冷眼斜她,“你在幹甚麼?你很喜歡偷窺別人的隱私?”
不甘,隨後如釋重負。
就這樣吧,就停在這裡,不然情結難解,徒增煩憂。她清楚自己是甚麼德行。
一鼓作氣退出所有軟體,手機退回到乾淨的主介面,準備叫服務員來結賬。
她沒想到林侑平會在這時候來影片電話。
“我在吃飯呢。”她翻轉了一下攝像頭給林侑平看。
“今天按時吃飯了,是好孩子。”他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林侑平身後的辦公區已經跟從前截然不同了,高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冰冷精緻的內透夜景,燈火璀璨。
她好像是聽他說過要搬地址,招人,但她一直沒去新辦公室看過。
“新買的衣服?”他問。
“嗯,晚上風有點大。”
柴露萌差點就被問懵了,幸好嘴比腦子快,提前幫她回答。
“很好看。”
“我哪天穿麻袋出門你也覺得好看。”
“嗯,這的確是。”他想了一下,說。
她內心驚魂未定,佯裝鎮靜地假笑,“我要去結賬了老公,先不說了。”
男人單手支著頭,抬腕看錶,“再等五分鐘,好不好。”
“嗯......好吧,有事要跟我說嗎?”
他想了想,“倒也沒甚麼事。”
“沒事我就掛了,等回酒店打給你。”
“先別掛,”他柔聲阻止,“我想看看你。”
“不是發給你很多自拍了嗎?” 她挑眉。
連她去商場買裙子,吃糖水,買伴手禮,他都要看照片。
他搖頭。
“照片沒收到嗎?”她疑惑。
他輕輕搖頭,聲線疲憊,“是不夠。”
“那我真的沒辦法了呀,你要不僱個保鏢天天跟著我得了,你不是說知道自己太粘人了嗎,知道了怎樣,又不改.......”
柴露萌在螢幕那頭嘰嘰喳喳,對於她的抱怨,男人只是淺淺笑著。
在她看不見的螢幕外面,他反覆用指腹摩挲著手機冰冷的金屬邊框。
她的髮絲恰好在這裡被截斷。
他想她,想親眼看到她,親手碰到她,這種感覺太過強烈了。
甚麼都不做,她甚麼都不用做,在他旁邊待著就好。
至多,他只想得到一個擁抱。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