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8章 血染的方向盤
黑色的邁巴赫行駛在深秋的街道上。
車速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遲緩。
車廂內,死寂得讓人窒息。
溫寧坐在副駕駛,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舊書包。
她側著頭,一直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那個曾經被她視若珍寶的畫架,此刻靜靜地躺在後座上。
除了這兩樣東西,她甚麼都沒帶走。
就像她來的時候一樣,兩手空空,乾乾淨淨。
江辭雙手握著方向盤。
他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猙獰地凸起。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看似專注路況,實則餘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身旁的人。
貪婪。
且絕望。
他在用這最後的一段路,拼命地想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把她蜷縮的姿勢、她被風吹亂的髮絲、還有她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全部刻進骨血裡。
因為他知道。
一旦車停下。
一旦她推開這扇門。
那個屬於他的溫寧,就真的沒了。
“冷嗎?”
他突然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調高空調溫度,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想起來了。
她怕他。
她現在只想離他遠遠的。
他的任何關心,在她眼裡可能都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
溫寧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冷。”
簡單的兩個字。
客氣,疏離。
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
江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慢慢收了回來,重新握住方向盤。
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在割。
一刀,又一刀。
……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家稍微偏僻、但環境還算清幽的快捷酒店樓下。
這是溫寧要求的。
她說她想一個人靜靜,不想住太好的地方,也不想欠他的人情。
“到了。”
江辭熄了火。
並沒有立刻解鎖車門。
他轉過頭,看著溫寧。
眼底是一片猩紅的血色,卻硬生生地擠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這裡安保還可以。”
“房費我已經……不,你自己付。”
他及時改口。
“如果有甚麼缺的,或者遇到了甚麼麻煩……”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說“隨時找我”。
但他有甚麼資格?
現在的他,才是她最大的麻煩。
“算了。”
他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的痛楚。
“照顧好自己。”
“嗯。”
溫寧解開安全帶。
“謝謝江總送我。”
這一聲“江總”。
徹底劃清了界限。
她推開車門。
從後座拿出畫架。
那個身影單薄得像是一張紙,在深秋的風裡微微晃動。
江辭坐在駕駛座上。
並沒有下車。
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
他怕自己一旦下了車,一旦站在她面前,就會控制不住地跪下來求她別走,或者像個瘋子一樣再把她抓回來。
他只能透過擋風玻璃,死死地盯著她。
溫寧背好畫架。
她站在路邊,整理了一下衣服。
然後。
沒有回頭。
沒有留戀。
甚至連停頓都沒有。
她邁開步子,決絕地走進了酒店的大門。
那個背影,雖然瘦弱,卻透著一種重獲新生的解脫。
她走了。
走出了他的世界。
也帶走了他這三年來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光。
江辭看著那個旋轉門轉動,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世界。
瞬間黑了下來。
“呵……”
一聲破碎的氣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溢位。
一種從未有過的、劇烈的絞痛,從心臟瞬間蔓延至全身。
那是急火攻心。
那是悔恨、絕望、不捨、還有對那三年真相的痛徹心扉,在這一刻徹底反噬。
這一個月來。
他沒日沒夜地工作,沒日沒夜地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他的身體早就到了極限。
全靠一口“恨意”吊著。
現在。
恨沒了。
那口氣散了。
身體就像是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大廈,轟然倒塌。
“咳……咳咳!”
江辭猛地彎下腰。
一陣劇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胸腔裡翻湧著一股腥甜。
根本壓不住。
“噗——”
一口鮮血。
毫無預兆地噴湧而出。
滾燙的。
猩紅的。
星星點點地濺落在黑色的真皮方向盤上。
順著方向盤的弧度,緩緩滴落。
在黑色的皮質上,暈染開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江辭趴在方向盤上。
大口大口地喘息。
嘴角的血跡蜿蜒而下,滴在他的白襯衫上,像是一朵朵盛開的彼岸花。
他看著那一灘血。
並沒有驚慌。
反而……笑了起來。
“哈哈哈……”
笑聲嘶啞,淒厲。
迴盪在狹小的車廂裡。
痛。
真的很痛。
五臟六腑都在痛。
但這痛覺,讓他清醒。
讓他知道,他還活著。
讓他知道,這不僅是報應,更是……重生的開始。
他抬起手。
用手背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跡。
看著那抹紅,眼神逐漸變得瘋狂而堅定。
“溫寧。”
他看著酒店的方向,喃喃自語。
“走吧。”
“走得越遠越好。”
“讓你那個受傷的翅膀,慢慢長好。”
“但是……”
他的手指沾著血,在方向盤上狠狠地按了一下。
留下一個血指印。
“我沒死。”
“只要我沒死。”
“我就一定會把你追回來。”
“以前是我眼瞎,是我混蛋。”
“以後……”
“我會把這條命賠給你。”
“哪怕是跪著,哪怕是爬。”
“我也要重新……走到你面前。”
江辭閉上眼。
靠在染血的方向盤上。
在這個深秋的夜裡。
那個不可一世的商業帝王,像個孩子一樣,蜷縮成一團。
等待著。
下一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