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 暴雨夜
藝術學院,女生宿舍樓下。
大雨滂沱。
這場雨下得毫無章法,像是要把整個城市淹沒。
狂風捲著雨絲,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亂舞。
宿舍樓門口,積水已經漫過了臺階。
除了偶爾匆匆跑過的流浪貓,空無一人。
除了那個影子。
路燈下。
一個人影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打傘。
或者說,原本手裡的傘已經被風吹走了,扔在幾米外的灌木叢裡,骨架都折斷了。
他就那麼直挺地站著。
那一身黑色的襯衫早已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挺拔的脊背。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下來,流進眼睛裡,劃過蒼白的臉頰,匯聚在下巴。
他一動不動。
像一座被遺棄在雨夜的雕塑。
他微微仰著頭。
那雙被雨水沖刷得發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三樓的那扇窗戶。
306室。
那是溫寧的寢室。
他就這麼站著。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一個小時。
哪怕渾身溼透,哪怕嘴唇凍得發紫,哪怕路過的宿管阿姨喊他進來避雨。
他都像是聽不見。
他在等一個判決。
或者,在等一個死心。
……
306寢室。
窗簾緊閉。
溫寧縮在床上,戴著降噪耳機,試圖隔絕外面的雷聲。
手裡還捧著那個不敢開機的手機。
“瘋了……真的是瘋了……”
陽臺上傳來甜甜驚恐的聲音。
溫寧沒聽到。
直到甜甜衝過來,一把扯下了她的耳機。
“寧寧!你快去看一眼吧!”
甜甜的臉都嚇白了,指著陽臺的方向。
“江辭在樓下!”
“他已經在雨裡站了一個小時了!動都沒動一下!”
“雨這麼大,再淋下去會出人命的!”
溫寧的心臟猛地一縮。
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你說……他在哪?”
“就在樓下路燈那兒!”
甜甜急得跺腳。
“宿管阿姨都勸不走!他說你不下來,他就一直站著!”
溫寧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她跌跌撞撞地爬下床,連鞋都沒穿好,衝到了陽臺。
“嘩啦啦——”
拉開窗簾。
暴雨如注。
隔著層層雨幕。
她看到路燈下那個孤零零的黑色身影。
那麼高傲的一個人。
那麼愛乾淨、有潔癖的一個人。
此刻卻像一隻無家可歸的狗,狼狽不堪地站在泥水裡。
仰著頭。
固執地望著她的方向。
溫寧的眼淚瞬間決堤。
“傻子……”
“大傻子……”
她再也顧不上甚麼系統任務,顧不上甚麼冷戰躲避。
她轉身抓起一把傘。
甚至忘了那隻手還纏著紗布。
推開門,瘋了一樣衝了出去。
……
樓道里全是她急促的腳步聲。
三樓。
二樓。
一樓。
溫寧衝出大門。
冷風夾雜著冰雨撲面而來,打得臉生疼。
她撐開傘。
踩著積水,向那個黑影跑去。
“江辭!”
她大喊了一聲。
聲音破碎在風雨裡。
聽到聲音。
那個雕塑般的身影終於動了一下。
江辭慢慢轉過頭。
動作有些僵硬,像是生鏽的機器。
溫寧衝到了他面前。
她踮起腳,拼命把傘舉高,撐在他的頭頂。
試圖為他擋住那漫天的風雨。
“你瘋了嗎?!”
溫寧哭著吼他。
“這麼大的雨!你會生病的!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雨聲太大了。
她不得不喊出來。
江辭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
看著她舉著傘的那隻手——上面還纏著厚厚的紗布,已經被雨水打溼了。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下一秒。
他伸出手。
冰涼、溼滑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溫寧舉傘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疼……”
溫寧瑟縮了一下。
江辭沒有鬆手。
他反而把你拉得更近。
近到兩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一起,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徹骨的寒意。
“終於肯出來了?”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可怕,像是喉嚨裡含著碎玻璃。
被雨水浸泡過的嗓音,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
“為甚麼要躲我?”
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雨水順著他高挺的鼻樑滴落,砸在溫寧的臉上。
“三天了。”
“溫寧,整整三天。”
“電話不接,訊息不回。”
他往前逼了一步。
那種壓迫感,甚至蓋過了狂暴的雷雨。
“就因為那杯咖啡?”
“就因為那份該死的文件?”
“我說過了我不怪你!我說過了那些都不重要!”
“你為甚麼還要躲?”
他吼了出來。
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發洩著這三天的恐慌和焦躁。
溫寧拼命搖頭。
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
“不是……不是因為那個……”
“那是因為甚麼?!”
江辭打斷她。
他抓著她的肩膀,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肉裡。
“如果不是因為愧疚。”
“那就是……”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
變得顫抖。
變得小心翼翼。
彷彿在觸碰一個一碰就會碎的噩夢。
“是不是……”
他看著她,眼眶通紅。
“是不是……想分手?”
這兩個字一出。
周圍的風雨聲彷彿都靜止了。
溫寧僵在原地。
手中的傘差點拿不穩。
他猜到了。
他那麼聰明,怎麼會猜不到?
她的躲避,她的冷淡,她的反常。
所有的跡象都指向那一個結局。
【宿主。】
系統的聲音冷酷地響起。
【他在問你。】
【這是最好的機會。】
【告訴他:是。】
溫寧張了張嘴。
那一個“是”字,就在舌尖打轉。
只要說出來。
任務就完成了。
她就自由了。
他也安全了。
可是。
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溼透、滿眼紅血絲、卑微地等待著審判的男人。
看著這個為了見她一面,在暴雨裡站了一個小時的傻子。
那個字。
重如千鈞。
怎麼也吐不出來。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江辭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的猶豫。
看著她的眼淚。
他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直到墜入冰窖。
原來。
是真的。
他鬆開了抓著她肩膀的手。
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雨水瞬間重新打在他身上,將他淹沒。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溫寧。”
“你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