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搬家
“既是天下大勢,便應順勢而為。”
姜遙大步流星,廣袖生風,“明日做個調研,儘快開始上課,主題就定‘朝廷與皇室之本質’——你這部分文章寫得尤其好。”
棠煥本打算上些更實用的課程,譬如新聞寫作課——雖然她的寫作技巧無法媲美林舉荷,但教授一群初學者綽綽有餘,保準三五天就能讓大家寫出搞垮六部的大新聞。
如果是“朝廷與皇室之本質”這門課的話……
姜遙站在前方,眼中一片澄明。
棠煥欣然答應。
寒星伴夜,更深人言輕。兩人懷藏一腔豪情往回走。
織造院是規模最大的工場,卻也只有三四座能住人的屋子,姜遙推開熟悉的大門,棠煥下午所見的凳子矮桌已被收拾妥當,取而代之的是滿地板草蓆軟墊,窗臺一角燃著驅蚊的草藥。
月光照亮一張張睡臉。
棠煥第一次目睹如此人多勢眾的大通鋪,得知姜遙也睡在這裡更是驚訝。
“你若是不習慣,明日讓玉姿在東牆邊隔一個小單間,會安靜些。”姜遙輕聲對她說。
作為去過紅頭山教書的人,棠煥早褪去高門大戶的壞習慣,沒甚麼睡不著的,只是想到別的,輕輕搖了搖頭。
棠煥感慨:“幸好是夏日,若是深冬時節,這麼多人可不好取暖。”
朝廷建造工場是為了讓人幹活,用料簡陋,壓根沒考慮過取暖問題,若非姐妹們修葺過屋子,連納涼都勉強。
姜遙自信一笑:“待到冬日,我們就不必睡在這裡了。”
翌日清晨,姜遙帶著棠煥去找黃一曉,共同商議課程細節。
棠煥自問做足準備,卻還是被黃一曉深刻的見解所震驚。
來之前她熟讀數字領袖的資訊,知道黃一曉曾在永定門外種植三十多年小麥,因徭役被迫中斷農業生產,進織造院前沒有上過學,能識字但不太會寫,文化程度中等偏下。
而此刻面對面,黃一曉看過教案後,能直截了當地指出課程中的不足。
“不必用那些簡筆畫一樣的比喻,也不必把一句話拆成幾段,就用術語,就用精確的長難句,我們都能聽懂。”
姜遙對棠煥說:“把她們當做最聰明的人去教。”
從這天開始,工場內的姐妹突然發現,每日時光變得緊張而充實。
早上起來先跟霧途練習武術,上午跟著棠煥老師上課,午後寫作或娛樂,下午跟著黃一曉勞動,傍晚圍坐一起聊天。
文化軍事全面開花。
姐妹們進步速度相當快,棠煥時常要挑燈夜戰完善教案,方能應付第二天學生的奇思妙想。
幸好姜遙會來幫忙。
兩人伏案久了,便會到院牆邊散散步,三日有兩日都能聽到那些鼓勵的歌謠。
這個時候姜遙總會笑,然後腳步變得輕快,催促著棠煥跟上。
連廊沿路皆為半掩著透氣的門窗,透過縫隙,能瞧見年齡各異的姐妹睡得四仰八叉、不分彼此,偶爾有人翻身,腳一踢,被子被擠到角落。
每每遇見這個場景,姜遙必定忍俊不禁地走近,躡手躡腳地幫人把被子蓋回去。
生怕打擾屋中人休息,姜遙把腳步放得很輕,幾乎和夢中囈語交疊在一起,蓋完被子又躡手躡腳地退了出來。
剎那間,棠煥有種夢迴稚童時期的錯覺。
她的童年並不孤單,棠府上有許多同齡姐妹,那時候,乳孃一邊抱著她,一邊巡視妹妹們有沒有睡好,有沒有踢被子著涼。
殿下就跟那位乳孃似的。
想到這裡,棠煥才察覺很久沒有見過妹妹們了,生出許多感慨。
“殿下可會想念三公主?”棠煥輕聲問,“臣上次回棠府是十來天前,殿下卻是足有大半年沒見過妹妹了。”
“想啊。”
姜遙脫口而出,“每次收到阿貍平安信的時候,都和驚險軍情相伴。她啊,對敵人總是諸多揣測,對自己倒是報喜不報憂,別提多擔心了。”
哪怕理智上清楚姜貍實力遠超常人,情感上還是很難平息。
姜遙嘆了嘆氣。
棠煥感覺自己起了個壞的話頭,趕緊找補:“隆慶府知府洩洪害命一事曝光後,當地百姓十分憤怒,掘地三尺到處找他,相信短期內他都沒時間給我軍帶去麻煩。”
“這樣最好。你不必緊張,我相信阿貍的實力,更相信我們的武器。”姜遙拍拍棠煥的肩,引導她回望窗內。
姐妹們睡得正香,和剛才沒有兩樣。
姜遙說:“這裡每一個人,何嘗不是與親人分隔兩地。她們甚至無法與至親通訊,與她們相比,我怎好意思自苦?”
若是孤家寡人,也不會屈從於朝廷,揹負上徭役。
能淪為役工的,都是因為家人這個軟肋。
或許有的人像甘小燈一樣機敏,趁著城中大亂把親人接到身邊,但那是少數。
換句話說,此時此刻,朝廷在外頭握著大量人質。
……
有人歲月靜好,就有人負重前行。
負重前行的梁霄真想罵人。
她本駐紮城外,年初姜遙拜託她讓軍隊逐步潛入城內。
這並非難事,無名山營地的大部分士兵是京郊底層人,又不是通緝犯,有點過路費進城門很輕鬆,控制下每次的數量就行。
後來有一次,姜遙給了她一份名單,長得梁霄暈字。
左看右看,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要麼年紀太大,要麼年紀太小,要麼身上有傷病,怎麼看都不適宜當兵。
姜遙糾正,不是讓她進城徵兵,是要她保護這群人。
然後姜遙就消失了,進工場了,跟役工共患難了,留下樑霄拿著一份記著所有役工家人的名單。
所有役工的家人,那可是相當龐大且分散的群體,大多數都不會配合搬家隱匿,且其中還有大量無法移動的老弱病殘。
這時候就需要梁霄出動武力,一方面除去禁軍,一方面脅迫役工家人配合隱藏。
沒有任何捷徑,梁霄只能地毯式地蹲點保護,比的就是她們和禁軍誰更合理利用人手。
“誒,我怎麼就接了這個任務?”梁霄把頭埋進黃土。
“噓,來人了。”單去川趴她身後。
兩人蹲在城郊黃家村的一棵歪脖子樹下,假裝山民採藥,其實正盯著斜對角的一座黃泥屋。
除了她們倆,這條村子還分散著許多便衣姐妹。
地面微微震動,西邊大路傳來兵馬聲。
不多時,一隊禁軍打馬而過,尾巴一小卒瞥見她們倆,還呵斥不要多管閒事。
梁霄扶住面前竹簍,壓低頭顱,像是最怕惹事的平民,隊伍中大多數男兵並沒有看路邊一眼。
馬蹄捲起塵土遠去。
梁霄暗自數了數,發現這隊禁軍居然有二十八人。
她啐一口唾沫,低吼道:“要不要這麼誇張?那黃泥小院才住了三人,其中一個都九十多歲了,且重病在床。”
單去川倒是很淡定,說:“大概因為失敗太多次了吧。”
最開始禁軍優先抓住得近的役工親人,城內居多,由於對方是平民又在人口密集處,只派出兩三男兵。梁霄的部下就偽裝成路人,錯身時取走男兵性命。
眼看時機差不多,單去川把手伸進竹筐,剛碰到藏裡頭的弓,就被另一隻手製止。
梁霄回頭看她:“那為首的禁軍曾出入你家宅邸,要不這次你就……”
“認出我又如何,小事一樁。”單去川一把拿出弓箭,起身便趕。
見狀,梁霄不再遲疑,拾起彎刀緊隨其後。
不止她們倆,偽裝藏在四周的姐妹同時一躍而起,向黃泥屋靠攏。
禁軍男兵全穿著甲冑,氣焰囂張,隔了幾條村都能聽見男兵的叫嚷,嚇得左鄰右舍都緊閉門戶。
當籬笆被男兵粗暴地撕開,黃泥屋整體抖了三抖。
進屋之後,男兵反倒一句話都不嚷嚷,伸手就扯床上老人。
禁軍此行目的,是抓住役工領袖黃一曉的老母親,以此威脅黃一曉投誠。
咻——
那隻手被一箭刺穿。
未等手的主人發出慘叫,站在門邊的隊伍頭領就被一刀封喉,鮮血澆淋左右兩人全身。
梁霄抽出刀跳進屋內,像山賊一樣大開殺戒,她來得悄無聲息,門邊幾個男兵死得毫無防備。
梁霄往房間深處走,守著床頭不讓男兵靠近,視窗接連射進數枚箭矢,力度之大貫穿鐵甲,屋中男兵全被攆了出去。
床上老人迷茫地看著這一切,梁霄用乾淨的左手給她掖好被角,咧嘴笑了笑,轉頭橫刀衝出房門。
小院有三座黃泥屋,左右兩座稍矮。一座是糧食倉庫,最近幾個月是空的;另一座是臥室,住著兩人,分別是黃一曉三歲的女兒和年過半百的妗母。
這兩個毫無威懾力的平民躲在屋內,梁霄看不見,只看見自己的部下守著屋門,與男兵廝殺。
梁霄大喝一聲,揚手擲出彎刀,部下應聲而散。
彎刀在空中如鋼輪盤旋,不明所以的男兵方想前進,喉頭就被飛旋的刀刃剮開。
盤旋大半圈後,彎刀飛回梁霄手中,二十八名男兵九死十二傷。
餘下還算健全的男兵見勢不對,果斷拋棄隊友逃之夭夭,梁霄沒有去追,命部下補刀。
黃泥小院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單去川揹著弓,從屋後繞到前門,撿起刀捅了隊伍頭領好幾下,直到確認他徹底斷氣。
單去川:“安全了。”
兵戈平息,黃泥小院的空地多了二十一具屍體,處處鮮血淋漓。
梁霄撓了撓頭,本想做得乾淨利落些,結果更不堪入目。
沒辦法,速度和潔淨不可兼得。
儘量不讓屋子沾到血腥的計劃也宣告破產,梁霄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屍體被拖出去了,一尺寬的血痕還在。
床上老人驚恐地看著她。
梁霄沒進去,只嘖嘖道:“我早說過了,家裡危險,很危險,你們不聽,這下總能相信我了吧?”
此前她已經來過幾次,勸人搬家,都被掃把拍出門。
單去川及時趕到,一把推開梁霄,朝老人行了一禮,軟聲說:“老人家別動氣,我們是黃一曉的朋友,她在城中做大事惹了些魑魅魍魎,讓我們來幫你。”
梁霄:“你現在情商很高啊。”
兩人好不容易安撫好老人,回到院子,黃家妗母已經抱著孩子出來了,看見如此血腥的場景和十多個拿刀的陌生人,差點兩眼一抹黑。
她警惕地避著兩人走,去檢視老人情況。
梁霄聳了聳肩,讓部下收拾院子,把禁軍身上值錢玩意兒全搜刮乾淨,落下的戰馬也要騎走。
類似的事情她們幹過好幾次,可能對方不會再相信這是山賊所為,但聊勝於無嘛,萬一敵人內部有蠢貨呢
得知老人沒有大礙,黃家妗母神情放鬆下來,無奈地捂住孩子的眼睛,橫跨血腥的院子與梁霄商量後路。
這麼多官兵在自己家死於非命,誰敢繼續住。
這回黃家管事的妗母答應得爽快,但也提出了搬家難點。
“老媽媽重病在床,得連床帶人一起搬,小妮子會跳會叫,要我抱著才能消停會兒,我抱著她就沒法收拾東西了。家裡貴重東西很多,老人吃習慣的陶鍋子肯定得要,偏屋那樺木櫃子是一曉親手打的,用了很多年有感情,重是重了點,但也得搬……對了,你們真的會通知一曉和其她親人嗎?搬的新家真的不會被官兵找上門?”
也不知道深思熟慮過多久,黃家妗母看上去心如刀割。
窮苦人家,莫說鍋碗瓢盆,就是籬笆邊的一棵草都想挖出來帶走。
單去川用手肘戳了戳梁霄,悄聲問:“是不是我們看上去脾氣太好,讓她敢提要求了?”
她只管殺,不管搬家。
梁霄摸了摸鼻子,說:“沒事,我們有專業團隊。”
梁霄的任務是解決禁軍,搬家這種瑣事另有人選。
約莫等她們處理好屍體的一刻鐘後,江自渡就帶人趕到,帶著好幾輛牛車,全副武裝,分工明確。
江自渡騎著青牛噔噔噔地跑來,跟梁霄等人打了個招呼,單去川剛想抬手回禮,江自渡領著的搬家團隊就把黃泥小院內拆解成好幾塊區域,瞬間搬空了廚房和偏屋。
兩個力大如牛的健婦把那樺木櫃子封裝好,連同裡面的衣物一起搬上車。
未等黃家妗母有反應,她和懷裡的孩子就被抬到櫃子上。
其它車裡還放著鍋碗瓢盆,床和老人,旁邊還有個醫師守著。
黃家妗母扭頭一看,自己身邊也坐了個育兒師,正低頭和小孩玩遊戲。
江自渡:“快走,禁軍要來了!”
語罷,梁霄等人便護著搬家隊伍離開。
從禁軍到達黃泥小院到搬家團隊離開村子,一共不超過半個時辰,等禁軍復仇隊伍氣勢洶洶地趕到案發現場,只能對著空屋發洩。
江自渡帶著大家到了安全地方,一個山清水秀的新村子,全住著被禁軍抓過的平民。
搬家團隊安頓黃家期間,江自渡給梁霄釋出新任務。
江自渡遞去一個地址:“今晚南城八里鋪,住的是衣物院領袖的三個家人。這裡遠離高官和宗室的宅邸,估計禁軍出兵不少於十五人。我建議不用在城裡跟禁軍硬碰硬,只要把這三人直接擄走就好。”
梁霄:“這下我不就成綁架犯了。”
江自渡:“我會偷渡出衣物院領袖的手寫信的,有信物,對方不會記恨。對了,最近似乎還有一股勢力在做同樣的事,救助那些被禁軍盯上的平民。”
“這麼麻煩的好人好事都有人模仿?”梁霄頗為驚訝,“查出是誰了嗎?”
“目前還不知道,讓士兵們都注意些。”
梁霄瞥一眼單去川,問:“今晚你來不來?”
京城城門關閉之後,單去川憑藉刑部尚書之女的身份,經常幫助梁霄偷渡士兵進城,她自己也會親自上陣對付禁軍,但到底是編外人員,不是每次都能到。
單去川搖了搖頭,卸下弓箭還給梁霄,遺憾地說:“今晚我家要辦犒軍宴,我要在場,就不去下一個任務了。”
“犒軍宴?最近朝廷也沒贏過啊,犒哪支軍?”梁霄問。
單去川:“家父想和禁軍打好關係,找個由頭罷了。”
梁霄笑了,輕聲打趣:“不簡單啊大小姐,白天殺禁軍,晚上還能跟禁軍談笑風生。”
眼看天色不早,單去川先行一步快馬回家,目送她的背影遠去,梁霄才拉過江自渡到一旁訓話。
“甚麼手寫信,怕不是你自己寫的,要我拿去騙人。”梁霄那目光炯炯,恍似橫在眉下的刀刃。
江自渡不怯,淡然道:“非常時期,便宜行事而已。”
說罷她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梁霄,是柳晚青的情報,“兩條好訊息。”
梁霄開啟一看,撇撇嘴:“切,第一條也就是普通訊息吧,柳晚青恢復如初……她就不該有傷。”
第二條倒是讓她耳目一新。
柳晚青痊癒後,決定往外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