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孤立
那場發生於洙水東岸的天雷山火，轟轟烈烈，叫方圓百里都看到聽到，清清楚楚。
傳言紛紛揚揚。
有一艘名為黃金號的福船，能給人間帶來毀天滅地的災禍。
雖然聽起來聳人聽聞，但比起鏡中水月一般的鬼神之說，總多了幾分可信之處。
一石激起千層浪。
山火雖已熄滅，但西南出現的種種大事，卻因此越燒越烈，隨著東風蔓延開來。
譬如，西南之南苗坪縣農奴起義。
譬如，許多女子外流，不是投奔南邊的起義軍，就是去磐州。
西南都護府驚悉有逆賊在自家地盤作亂，立馬派出軍隊，並迅速與崔家達成合作關係。
王道衰敗，青灰色的天空之下，皆是蠢蠢欲動之徒，自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此時的姜貍渾然不覺。
她趴在船舷邊，全身心沉浸在春日溫暖的風裡，凝望河面浮動的水汽，與飄忽的絲絲霞光。
這是炮轟崔家駐軍後的第五天。
嘩啦——
漁網自河底升起，河水從網眼裡淅淅瀝瀝往下流，顯露出一大包活蹦亂跳的鮮魚。
然而，船員們的態度卻很微妙，全然沒有之前捕撈的熱情，象徵性地鼓掌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流雲幫忙將魚傾倒進大盆，隨後重重嘆了口氣。
“救命，我不想再看見魚了。”流雲擦去頭上的汗，艱難別過頭去，企圖用屋前栽種的紅花取代視線裡擁擠的魚鱗。
不僅是流雲，其餘人亦是如此。
她們已經吃膩了魚湯、魚肉和大蝦。
沒辦法，那日大獲全勝，姜貍張羅著辦了場盛宴讓姐妹們撒開肚子吃，結果大家還真不客氣，一天消耗了三天的份額，雞鴨的籠子都空了。
後來也沒有遇上村莊集鎮，姐妹們只能省吃儉用，外加捕魚為業。
“應該吃頓肉了！”流雲在背後抓心撓肝。
姜貍伸手抓一把潮溼的空氣，其實她還挺喜歡吃魚的，輕快道：“魚肉也是肉。”
流雲強調：“魚肉不是肉。”
“算算日子，也快要靠岸了。”大副孟臨淵挾著輿圖走來，往前一指，“穿過前方那兩座山，再過一日，就能抵達下一個靠岸點。”
姜貍順著她的指尖看去，碧波盡頭，兩座險峻高山隔江相望，峰頂微微外翹，組成一道拱門。
好像在說“歡迎光臨”哦。
姜貍心情愈發晴朗。
下一個停泊點是靈州碼頭，全大豐最大的武器集散中心。
……
好吧，靈州並不歡迎她們。
穿過拱門後，寬闊的河道逐漸變得蜿蜒而含糊，兩岸逐漸變得熙熙攘攘。
商鋪鱗次櫛比，兜售的水產肉貨應有盡有。
然而，黃金號放出的哨船無一不空載而歸。
岸上人拒絕交易。
不信邪，再往前開。
下一個縣城風吹麥浪，農戶遠遠看到大船來，立馬躲回屋子；下下個縣城楊柳依依，莫說做買賣，碼頭還有男兵列隊，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靈州的深水碼頭停著好幾艘大船，碼頭工人卻拼了命地橫眉擺手，拒絕她們這艘富貴的商船靠岸。
很好，這是在搞針對。
看著組成浮橋的那幾塊瘦弱木板，姜貍認真思考過直接開船撞過去，被船長嚴詞拒絕。
再這樣下去，姜貍一行人無法靠近錦田醫館的武器中心。
姜貍怒了，拳頭將木頭柵欄敲得邦邦響。
“再敲要破皮了，我不想看到你受傷。”流雲安慰她，“很浪費藥膏的。”
對此，船上其她人看得很開。
船長扶著舵柄，嘖嘖道：“肯定都早早收到風聲，知道我們不是普通商船了。還好我早讓你們省吃儉用，多多打漁。”
那日炮轟崔家兵營，陣仗很大。
發射炮彈後，她們曾下船到附近檢視情況——不是為了補人頭，而是要修出三圈防火帶。
要是破壞生態，牽連無辜，很容易失去人心。
因此，莫說附近居民肯定都目睹炮轟，就是崔家兵營裡也有漏網之魚，幾天時間足夠跑進前方城市告發。
只是沒想到，這種限制會這麼徹底。
“我已經發信給醫館了，等到人人煙稀少的河段，讓她們想辦法支援吧。”船長皺著眉，顯得有些煩躁。
在內陸河行船不怕缺淡水，倉庫裡的食物還能撐上一段時間。
姜貍不滿意等待，氣鼓鼓地說：“我從現在開始不想吃魚了，我要吃肉。”
流雲：“嗯？”
她失憶了嗎，剛剛是誰說“魚肉也是肉”來著？
龜縮不是姜貍的作派。
朗朗乾坤下，姜貍身子一歪，挨靠在一個木箱邊，拍了拍側面的木板。
“如果我們現在轉行當河寇，朝岸上開一炮再搶劫，會怎麼樣？”姜貍問。
木箱裡裝著的是炮管。
未免被人發現，平時黃金號的大炮都是關好且用木板圍住的，像貨箱一樣堆疊在甲板邊，外側的炮口也封擋整齊，乍眼看上去就像船本身的裝飾。
當然，現在顯得有些欲蓋彌彰，畢竟全靈州都已經知道黃金號有多危險。
姜貍的問題更危險。
流雲：“會被全世界孤立，被正規軍包圍，光是人海就能把我們淹死。”
人人唾罵那種。
姜貍“切”了一聲，她也就是說說，不會傷及無辜，不然當初也不會怕山火蔓延。
“話又說回來，崔家對靈州的控制這麼厲害？我們出重金，居然沒有招來一個貪財的商販願意交易。”姜貍想不通，怎麼十兩銀子連碗艇仔粥都買不到。
在姜貍的記憶裡，靈州的刺史和下屬的縣令都與崔家沒有太大關係，本以為還需要一段反應時間。
“因為不止崔家。”孟臨淵突然出現，擠進兩人的對話，“你們看到岸上巡邏那些男兵了嗎？”
姜貍轉過頭去，轉過頭來，“看到了。”
都是一副想吞了她們卻不敢的樣子，那又怎樣？
孟臨淵：“盔甲不一樣，崔家的板甲會大一些，岸上這些男兵穿戴以鱗甲為主，頭盔配紅纓，是邊軍沒錯。”
“邊軍……你是說鎮南都護府？”
姜貍恍然大悟，她看到的崔家盔甲都是被炮打過的悲慘狀態，沒有完整的對比資料。
這就說得通了。
軍權就是所有，鎮南都護府對整個彩雲道有絕對的控制力。
如果邊軍說不可以，那就沒有一個百姓敢去做。
哪怕是太子，也只敢在較遠的桐州放肆，而且賺到的錢也要分出部分給邊軍，算是一種封口費加保護費。
崔家在彩雲道的駐兵數量遠不如邊軍，因此被限制在山裡，但崔家在朝廷上的聲量更高，因此兩方時而抗衡，時而合作。
眼下出現共同的敵人，崔家與鎮南都護府自然進入合作階段。
天道：“人啊，總要為自己的莽撞買單。”
天道在腦子裡滾來滾去，明裡暗裡責怪姜貍轉道炮轟崔家軍營。
姜貍當然知道，若黃金號沒搞出這麼大動靜，邊軍也不會和崔家聯合搞針對。
但姜貍爽過了就不會後悔，再來一次，她還是會下令開炮。
姜貍反駁天道：“當時可是崔家兵先動的手，如果一時放過，現在還多了一支軍隊來對付我們。”
她英明得很。
從表面上看，姜貍正抱著箱子，擰緊眉頭沉思，流雲不好意思打擾，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口。
忽地掀起一陣涼風，姜貍回過神來，抬起頭朝天看去，果然看到鹿行雁落在桅杆上。
“岸上的人都傳，我們這艘是鬼船，一靠近就會遭五雷轟頂。”鹿行雁到城裡逛了一圈，帶來一則離譜新聞。
孟臨淵：“都說了不要爬桅杆！”
甚麼時候了還不省心。
鹿行雁淡定地飄到木箱頂部，接著說：“而且，每個碼頭都有重軍把守，只要有人敢接待黃金號，立馬原地處死。”
流雲聞言直嘆氣，姜貍好像沒聽見，眼睛瞟到她油亮亮的嘴唇，神情一緊：“你該不會去偷吃了吧？”
有難同當，怎麼去打探訊息還帶吃獨食的呢？
見她略微遲疑，姜貍捕捉到一絲心虛，立馬嚴肅質問：“有沒有想起姐妹們了？有沒有給我帶只烤雞？”
鹿行雁白了一眼：“給你帶不給其她人帶，其她人要怎麼看我？我這個盟主還當不當了？”
她好振振有詞，姜貍只能轉移話題：“水閘那邊呢？”
關鍵的問題來了。
黃金號要順利進入桐州河段，除了要等一場春汛，還要上游開閘才行。
今年無洪澇，春耕要灌溉，一般而言水閘是開著的，不過現在看來不一定。
果然，鹿行雁的臉色不容樂觀。
“我去看過了，百里外靈州上游，水閘關得緊緊的，再往前大船很可能會觸底。”鹿行雁特意觀察過，水閘兩邊水位相差很大，應該關閉好幾天了。
雖不知河水到底有多深，但前面已經沒有任何大船行駛。
前有豺狼後有虎豹，最壞的情況全都遇到。
聞言，姜貍沒有太大波瀾，水閘關了去開啟就行，轉身拍拍緊繃的流雲。
姜貍：“你剛剛想說甚麼來著？”
老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流雲整理了會兒思緒，斟酌著說：“現在針對我們的是正規軍對吧？”
姜貍：“對，而且是鎮南都護府。”很厲害的那種。
流雲心痛一瞬，接著道：“大豐重武，只要是大點的軍隊，手裡都有火|藥和大炮。所以，只要邊軍勘驗過現場，或是詢問過當地人天雷發生時的狀況，就不會相信那些鬼神之說，而是清楚那是炮彈所造成的景象。”
因此，邊軍和崔家很容易得出結論——黃金號上存在一種射程至少十里、威力是尋常炮彈三到五倍的大炮。
只要知道這一點，黃金號就變得容易對付，既然是人為而不是天雷，那麼哪怕對轟打不過，只要讓人離開大炮就可以。
讓她們離開黃金號大炮就可以。
兩岸百姓孤立她們只是第一步。
關掉水閘是第二步。
姜貍瞭然：“你是說，邊軍等著我們出去？”
流雲重重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在世人眼中，黃金號很狂，狂到會做任何蠢事——能炮轟崔家兵營的團伙，絕對不會介意襲擊靈州水閘，讓自己通航。
實際上，姜貍就是這麼打算的。
開啟水閘，下游水位上漲，黃金號順利透過，直取桐州，完美。
流雲認為水閘附近全是埋伏，憂心忡忡：“邊軍知道我們有厲害的大炮，肯定也會裝備彈藥，雖然沒有我們的槍先進，但莫說火銃，光是火蒺藜就夠我們受的。”
攻守互換，敵暗我明。
由於沒有與錦田醫館接上頭，姜貍這邊目前一副鎧甲都沒有，捱到一點火|藥都很致命。
看來發展槍械的同時，也不要遺忘防彈衣的重要性。
流雲悄悄想了很多，姜貍倍感欣慰，顯然把話聽進去了，擼起袖子就開始思考對策。
她沉吟良久，久到鹿行雁覺得她睡著了，推了推她肩膀：“你想如何，我都可以。”
流雲和孟臨淵也看向她。
姜貍猛地抬起頭，篤定道：“打劫，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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