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兇性
晚鐘唱徹,斜陽明滅,看不盡雲林煙樹。
武林大比的第二輪比試圓滿結束,第三輪也就是最終比試輪次將於明日開啟。
高臺之下,傷殘人員們頂著一張張幽怨的臉,被同門攙扶著走過。
一瘸一拐的模樣,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聞人嘯海不禁從鼻腔深處發出“噫”的一聲喟嘆,隨即收回目光。
鹿驚嶽兩耳不聞窗外事,枕著床墊一樣的豹子假寐,兩團黑融為一體。
聞人嘯海想踩她尾巴,想想還是算了,“你讓我幫忙保住小雁的命,壓根是白擔心。”
墮神谷奪旗之戰中,鹿行雁做到了有仇必報。
凡是發出過暗箭、參與過圍攻的選手,她都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奪走對方的分數。
極盡瘋狂,不死不休,旗面染上濃稠的血,被奪旗者近期都無法再戰鬥。
她不拿走別人的命就算好的了。
“嗯?”鹿驚嶽閉著眼,伸出一隻手捋了捋豹子頭頂的逆毛,“我的原話是讓你看著小雁,沒說要保命啊。”
聞人嘯海斜睨她一眼,這有甚麼區別?
鹿驚嶽:“看著她,別讓她殺人,別把人的胳膊腿弄折,不然那些老古董嚷嚷著取消比試資格,我多沒面子。”
“嘴硬吧你就。”
聞人嘯海嘟囔一句,迎著風站著,兀自琢磨鹿行雁在大比中的種種表現。
雖然擦著“點到即止”的規則邊緣,也不知明日能否湊齊二十個健康的選手,但確實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聞人嘯海評價:“這孩子比以前更有分寸了。”
多年沒回歸武林,沒想到鹿行雁不但武功進步神速,心理上更加遊刃有餘。
換做是以前的鹿行雁,要麼自己頭破血流,要麼血洗大比現場,沒有中間狀態。
遠遠飄來血氣,黑豹鼻頭聳動,鹿驚嶽微微睜開眼,按住它的肩。
鹿驚嶽同意友人的話,樂呵呵道:“看來我的教育還不錯嘛。”
聞人嘯海:“你多慮了。”
鹿行雁自小就展現出驚人的武學天賦。
這種天賦不單表現在一騎絕塵的領悟力和一日千里的進步,更體現在,她是個沒有心的人。
對於自己,哪怕筋骨遭受地獄般的熔鍊也全無所覺。
對於別人,就只有一個態度,“不在乎”。
不在乎善與惡,不在乎生與死,不在乎親近與疏離。
凡是擋路的、礙事的、煩擾的,解決就好,在別人看來很殘忍的方法,在她眼裡只是因為簡單快捷。
如此態度讓她在年少時吃了不少虧,畢竟那時她並非誰都打得過。然而,這些虧只是讓長輩們心疼,鹿行雁自己依舊毫無痛覺。
有一日,鹿驚嶽終於發現女兒的異常。
女兒一身傷痕,眼眸卻如幽潭冷漠,鹿驚嶽暗自心驚。
以她的天賦,遲早有一日不會再受傷,到時,對方可不會只有這點傷。
鹿驚嶽的掌門和盟主身份都要遠大於目前,只擅長打架的她,找不出不血腥的教育路子。
好在,由於鹿行雁暫時打不過鹿驚嶽,所以大事上還算聽話,幾年下來沒闖大禍。
眼看兇性難抑,鹿驚嶽讓鹿行雁到豐國曆練。
馬虎卻奏效,從北方回來後,鹿行雁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甚至改掉臉盲的壞習慣。
鹿驚嶽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淚:“以前她進門只認得我,現在她都學會和且歌且舞聯絡感情了。”
“她是交朋友了。”聞人嘯海說著,眼睛望向別處,內心浮現一個疑問。
姜貍去了哪裡?
鐘聲響起後,鹿行雁率先衝向計分臺,以壓倒性的優勢贏得比試,其餘選手也依次歸來。
看那些被鹿驚嶽威脅、領了秘密任務的選手的臉色,估計都已經與鹿行雁打過照面。
鹿行雁大機率發現了母親的小巧思,姜貍不必再隱藏。
山谷貧瘠,晚食全靠門派自理。
這孩子最愛吃,就算蹭不上無蹤門的席位,她丐幫也願意大開方便之門,可是偏偏人不見了,感受不到氣息。
……
鹿驚嶽站在高臺上,孑然一身。
這屆武林大比選手的女男比達到一比一,然而各大門派的高層仍然是男子佔據多數。
十年過去,南域似乎變了,似乎沒有。
總之,屬於她的時代終將過去。
當晨光再度照耀墮神谷,武林高層的臉上再無洋洋得意之色。
像中年男子肚皮一樣鬆垮的高層們,忽地一改本性,紛紛嚴肅起來,要求大會肅清紀律,確保寶貴的選手們不再出任何意外。
鹿驚嶽笑著點頭。
她答應得稀鬆平常,高層們更悶悶不樂。
誰能想到,這次圍攻鹿行雁不成,反倒往裡折了不少能人異士?
墨紅卓也想不到,她一個無人問津的輔助,成為走到最後的那個。
作為中等門派,紅門出動的選手損失三分之二。
大長老和師兄躺得鼻青臉腫且四仰八叉,一旁小徒默默往兩人嘴裡塞饅頭,好堵住喋喋不休的抱怨。
原先有機會衝擊武林盟主之位的強者,一日過去連筷子都提不動。
紅門在第二輪中只得兩分——還是墨紅卓歸隊時順路撿的,本來的旗子統統被搶走。
作為少數還算健全的選手,墨紅卓勉為其難地解下大長老的刀,掛在自己腰間,走向最終的試煉場。
第三輪,奪印戰。
每個選手佩戴刻有名字的木印,僅此一枚,如同僅有一次的生命。被奪走木印即為輸,奪得她人木印者為贏。
場地被圈定,時間無限制,直到二十枚木印都集合在同一人手中。
這是一場個人的持久戰。
在場許多老人還記得,在過去的大比中,奪印戰是最精彩、也是最意外頻發的。
長達十日,短則三天,每個走到這一步的選手都將拼盡最後一分力氣。
武林盟主躍出高臺,敲響懸空大鐘。
二十名選手應聲出發。
她們如同燕雀般渺小,還未看清便遁入山林,卻難以輕視,下一任武林盟主會從她們之中產生。
高層們惴惴不安。
起碼,自己門派還是有希望的吧?
很可惜,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畢竟對手是鹿行雁,就看大家能撐多久了。
比賽場地囊括水陸空,有足夠空間供人躲藏。
過去曾有茍到最後出來撿漏的先例,但墨紅卓果斷放棄這個想法。
她目睹鹿行雁路過河面,伸手撿蘆葦杆時,硬生生將藏在水底的人一起拽出。
那個男選手毫無還手之力,輸掉了比賽。
力量、速度都是最強就算了,鹿行雁連運氣都很離譜。
人人都躲著她,她卻能在各種犄角旮旯找到人。
墨紅卓很清楚她們這些選手撐不了多久,但也不想淪為武林之恥,暗暗發誓要咬牙堅持到最後。
大長老的刀果然更趁手,墨紅卓一連拿下三枚木印,贏家的感受真不錯。
卻還沒高興多久,就與鹿行雁狹路相逢。
再度重逢,鹿行雁臉上多了幾許笑意,墨紅卓只看到懸於她腰間的十六枚木印。
墨紅卓正值最佳狀態,扛著大刀奮戰數十招,仍然落敗。
這一回,鹿行雁出招並無殺意,甚至稱得上溫柔,可墨紅卓更覺得自己是被貓逗弄的鼠。
墨紅卓脖子一輕,項鍊木印如斷線風箏一樣飄遠。
鹿行雁說:“謝謝。”
真是不甘心啊。
……
京城,水門碼頭。
錢賀年脊背發涼,左看右看,不知哪來的一陣冷颼颼,只能把手塞進厚厚的袖子裡。
河邊喧鬧處,提燈者們已經改頭換面,不著紅甲,換成一身粗布麻衣,頭戴幞巾,手拿長棍,乍看之下就是尋常的碼頭工人。
錢賀年不理解,她一個文職,一個理應坐著數錢的大老闆,為何會被迫參加一線行動。
“錢老闆,我們會嚴格按照你的計劃行事。”霧途頂著一臉假鬍鬚靠過來,想拱手又因場合而作罷。
錢賀年扶平霧途浮誇的高低肩,揶揄道:“既然不擅長演戲,就不要給自己加設定,待會兒你就跟在我後面,不要有多餘的動作。”
霧途點頭。
錢賀年判斷不出她到底聽進去沒,多加囑咐:“記住,你是我錢大綱首的長工,別人問甚麼,都要經過我的同意才能答。”
霧途頓了下,點頭:“記住了。”
眼看船要靠岸,錢賀年擺擺手,把她趕過去準備。
此次行動,目標是奪取官鹽。
太子手上鹽券數目極其巨大,且一次性兌換,戶部迫於壓力,在短短几日內掏空京畿道的鹽倉,足足運來一船的鹽,將於今日於水門碼頭交貨。
如此龐大的數目,自然搬不進太子府,因此這批鹽會在同個碼頭換乘走水路,轉運到太子位於某個縣城的別苑。
換乘需要船,戶部的大船載有西陵公主的珍寶,還有給男帝治病的藥材,不得挪用。
太子名下有船坊,但那是遊玩取樂只用,造價昂貴,可不捨得拿來運貨,而且最大那艘船上個月“無故”損壞,至今沒完成維修。
於是只能租。
正巧,錢家在京城擴充事業,在碼頭擁有不少商船。漕運之事,錢賀年略通一二,沒花多少心思,就讓太子府的人“主動”找到她。
貨物貴重,別苑私密,太子府的人只想要船,不想要船工。
然而船是姓錢的,錢賀年的態度很強硬,想要租船,就必須要連船上的人一起租。
談不攏沒關係,碼頭上別的船早就被錢家暗中佔用,遠遠駛離了港口,就算用太子府的權勢逼迫也無濟於事,離港的船是回不了頭的。
於是今日,錢賀年作為大綱首隆重出場。
“出計又出人,我真是虧了,回頭得讓你們殿下給我算算薪水。”錢賀年小聲道。
霧途認真答:“好,我回去就稟報。”
“嘖,開玩笑的,你不許說。”錢賀年真覺得這人有些缺心眼,“甚麼都稟報,你也不怕上司煩你。”
霧途:“上司不煩。”
只能說姜遙真是個情緒很穩定的人。
錢賀年把心思放回碼頭。
此刻,碼頭上站著三方人馬。
一是錢家的船幫,二是戶部接應的官員,三是太子府崔遒,以及跟在他屁股後的魚鷹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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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今天)再咕我就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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