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山南道
越過廣袤的崧山，順著水道往東南而下，遇綠意陡然豐茂之地，便是抵達山南道。
輕車簡從的宋歸寒帶著聞桉和靜楊，一口氣途徑兩州三鎮，進入濮州地界。
之後她們不再前行，擇一民家客舍逗留，估摸著時間等待姜貍到來。
客舍地處偏僻山野，前後難見人煙，因為旅客稀少，所以也沒有打眼的招牌和店名。
宋歸寒之所以選擇此處落腳，主要因為客舍裡面只住著一對年邁的妻夫，即便出現危險她們也能輕易應對。
她們所駕牛車規格不小，裝飾也頗為貴氣，三人穿著比許多平民都要光鮮，到哪都會被當成上賓。
不是不想裝成普通人，是實在裝不了。
尤其是宋歸寒，世家出身，就算短褐單衣，也難掩一身天潢貴胄的氣質。
畢竟，哪有一年吃不了幾頓肉的花甲老嫗，能有一口整齊的利齒和黑白分明的眼？
便只能一直以尊貴的寒夫人身份行事。
客舍的主家自稱房婆婆，雖有貧困者常見的苦相，卻也稱得上老當益壯，燒飯搬行李兩不耽誤，接待難得的客人時，更是表現出十分的親切。
因是鄉野住家，條件並不算好，除了一間土磚木樑建成的堂屋，餘下三間都是茅草房。
保險起見，三人組選擇共住一間，婉拒房婆婆幫忙料理的好意後，開啟最靠近出口的那間。
所幸房婆婆應是勤快人，茅草房內部雖有朽老跡象，卻相當乾淨整潔，窗明几淨，將就一晚不是問題。
姜貍一行騎馬，比慢悠悠的牛車要快許多，如無意外翌日就能匯合。
宋歸寒當時並不知道，姜貍不僅在刺史那多消耗了兩天，還在路上稍作駐留。
宋歸寒只知道，她得盡力習慣這樣的生活。
單論居住環境，無名山營地比寧王府遜色許多，闞州第一流客棧比無名山營地遜色許多，面前的鄉野農舍又比第一流客棧遜色許多。
即便是初冬時節，南邊的蚊蟲依舊膽大得很，一見人就往人臉上撲。
農舍緊挨山林，客房緊挨雞圈，蚊蟲更是少不了。宋歸寒不怕豺狼虎豹，最怕飛蟲在耳邊聒噪不停。
聞桉和靜楊不辭勞苦，翻出艾藥將周圍燻上幾遍，才讓她搬進來。
甫一住下，宋歸寒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好像被盯上了。
宋歸寒有經驗，為了復仇，她曾長久地窺伺過寧王和男帝，神經異常靈敏，這就是被窺伺的感覺。
屋子裡有兩扇窗，一扇對著後山林地，一扇對著對面另一間茅草屋。
聞桉留守，靜楊出門打探。
房婆婆在灶臺忙碌，老大爺在山上撿柴，堂屋和雞圈空無一人，牛車停在院子裡鎖著，鑰匙在她們手上。
對面的茅草屋安安靜靜，門被塗成黑色，打不開，窗戶沒有窗頁，裡面塞滿稻草和乾枝，有一部分擠了出來。
靜楊無法看見裡面，附耳去聽也沒有收穫，稻草太多，起到隔音的效果。
乍看之下，這是個尋常的雜物房。
“婆婆，茅房在哪裡？”察覺到身後腳步聲，靜楊先發制人喊道。
房婆婆手是溼的，瞧著有些緊張，“在，在雞圈後頭，我帶你去吧。”
靜楊：“不用，我還不急，是替夫人問的。”
她注意到，當她離開黑門屋時，房婆婆明顯鬆了口氣。
客舍幾乎一眼望穿，沒多久靜楊就回到客房，將所有發現一五一十地與宋歸寒說明。
方才宋歸寒始終在偷偷觀測院子。
房婆婆匆匆走到黑門屋前的時候，那股窺伺感反而消失了。
宋歸寒關上窗戶，思索道：“如果對面裝的都是稻草稭稈，老大爺何必在家裡有客人的情況下進山找柴禾，對面應該是空的。”
聞桉：“裡面有人？”
“不好說。”宋歸寒不敢下結論，“這裡的飯就別吃了，吃乾糧吧，湊合一晚。”
當天傍晚，房婆婆和老大爺親自送晚飯，靜楊付了錢和小費，等那妻夫一走就將飯菜倒掉。
這一湊合就住了兩天。
期間有聞桉和靜楊輪流保護，沒有發生任何危險，可被盯著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宋歸寒有時會主動找主家聊天。
這對妻夫一輩子都沒出過這片山林，對來自外界的宋歸寒很是熱情，有時還會免費送些冬被和小菜，讓她多聊一些。
不過，每當談到某些話題時，她們會表現得很不自然，不約而同地轉移話題。
宋歸寒感到奇怪。
她不過是談及菩薩和西王母一類的神仙，這種話題在京城和闞州平民裡很常見，人們侃大山時都會比較哪裡的寺廟道觀靈驗。
大多數人都是務實的，拜佛祖沒用就拜菩薩，佛寺不行就換道觀。
倒不是有多相信神祇的力量，不過是不想自己努力。
除了堂屋正門貼了張褪色已久的門神，周圍沒有任何宗教痕跡，宋歸寒不認為這對妻夫是多麼虔誠的皈依者。
隨口聊聊，卻如此緊張，房婆婆還失手將小菜打翻。
她們在避諱甚麼？
宋歸寒沒興趣深究。
只是一直被窺伺感縈繞，卻始終沒有爆發，實在讓人不爽。
人不能全天候一驚一乍，一直保持警惕會被逼瘋的。
宋歸寒甚至希望她們突然翻臉，好把這口吊著的氣嚥下。
直接闖進黑門屋一探究竟？
如果裡面沒有人，抑或裡面是主家無害的秘密，那她們豈不很難交代？
畢竟目前為止，主家沒有表露任何惡意，固然偶爾躲閃，大多數時候都像是鄉野裡有幾畝薄田、偶爾接待過客的老妻夫。
乾脆不等了，直接走？
就在三人商議下一步計劃時，房門突然被敲響。
房婆婆：“你們的朋友來啦。”
……
宋歸寒與姜貍有約定，會在住店的門頭掛上一條紅藍相間的布。
這條布是在闞州買的，所繡花紋只此一家，很好辨認，姜貍遠遠就看見，此農舍房簷綁著這條與周邊環境格格不入的綾羅。
路線是確定的，區別只在於從未遠遊的宋歸寒會在哪處撐不住，擇店停歇。
宋歸寒顯然比想象中還要強壯，這都跑到山南道中部了。
“好久不見！”
兩方會師，姜貍活力滿滿地打招呼。
“你可算來了。”而宋歸寒這邊，看上去頗為憔悴，任由姜貍擁抱握手不抵抗，“我們現在就可以出發。”
姜貍非常驚訝：“這麼著急？我還想住兩天吃口熱菜呢，而且你看上去很需要休息的樣子。”
宋歸寒嘖嘖道：“兩天前，我也像你現在一樣自在。”
很快，姜貍等人便知曉她們的窘況。
房中逼仄，姜貍推開向陽的窗戶，院中安靜得詭異，對面漆黑的門扉緊閉，像是吸食人氣的黑洞。
姜貍也感受到莫名的視線，她討厭猜，決定去問問。
……
農舍住不下這麼多人，大部隊只能在田埂邊駐紮，反正一路以來都是這麼睡，早就習慣。
主家妻夫則忙於準備突如其來一大群顧客的食物，顧客很有錢，願意付出高價，然而她們沒有那麼多食材。
就算是把雞圈的雞全宰了，也填不滿這麼多張嘴呀。
“沒關係，我們有乾糧，做一鍋雞湯能嚐嚐味兒就行。”
房婆婆心下一驚，連忙回頭望去，是那個騎馬在最前面的年輕人。
明火危險，鄉下沒有廚房，灶臺都搭在院子裡，做飯的人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農舍的全貌。
這年輕人，走路沒聲音的。
姜貍神色自若地倚著牆壁，隨手指了指旁邊黑色的木門，問道：“這裡面能住人嗎？”
房婆婆下意識搖頭：“不行，放了很多雜物。”
“這樣啊。”姜貍可惜地垂下頭，突然抬手，往門板上叩擊，邊敲門邊高聲，“有人嗎有人嗎？”
見她如此動作，老大爺手中燒火棍撲通墜地，驚慌失措地上前阻止。
不過已經晚了。
哐、哐、哐。
姜貍清晰地感知到門板上劇烈的震動。
有人在裡面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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