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離京計劃
月弦如弓，黑夜如墨。
西陵公主府足足有五進，高低亭臺、廂房客舍甚多。時辰太晚，早就進入宵禁，皇姐讓拂秀閣內的參會者自行擇房歇息，只帶走了姜貍。
皇姐所居住的主臥裝潢和瑤光殿很相似，開闊大氣，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薰香，地上還鋪著紅彤彤的長毯，這是姜貍為慶賀皇姐開府送的。
姜貍挺後悔的，下午先讓流雲駕著馬車隨姜漱一起回宮，結果此時此刻身邊少了個幫自己說話的人。
姜貍默默瞄一眼端立的玉姿，感覺這種情況有流雲也沒用。
皇姐真的聰明，居然已經知道了她的計劃？
就憑藉她有意蒐集京畿道到彩雲道的路線情報嗎？
姜貍覺得必不可能，她是情報大戶，大豐十道的情報都多多益善，蒐集幾條路線怎麼了？
姜貍當然要狡辯：“我不是，我沒有。”
姜遙就坐在她旁邊，離她很近，姜貍能清楚看見皇姐唇邊淺而緩的笑意，以及怒而深的瞳目。皇姐伸出食指堵在前頭：“你先別說話，看我猜的對不對。”
姜遙：“之前你一直避嫌，想來是要做一件會牽連親友的事，不過你自有你的想法，你不願意說，我怎好乾涉？後來裴存真非常大方地特意送我一把太子的好感，我卻甚麼都沒贈與。她臨行前最後見到的人是你，所以應該是你給她回禮了？”
“裴姐姐這人其實挺慷慨的……”姜貍話已經說不利索了，後背突起雞皮疙瘩。
“你送給她一份軍功。”姜遙很篤定，“有了軍功，就算是女子，裴家也不能將她作等閒對待。”
姜貍默默低頭，認錯似的靠向皇姐上臂：“豐國和厲國互有細作，我讓裴姐姐在厲國散佈一些訊息，大概再過半個月後便會傳來結果。”
姜遙嘆氣，斂眉垂目：“你也送給自己一份困境，對不對？”
豐國抓到的細作供述，敵國在邊境集結三十萬大軍，不日要為死去的質子復仇。
厲國得到的傳言聲稱，敵國君臣不和，軍隊譁變，政局正處於低谷之中，最是落井下石的好時候，以及，敵國男帝近來對三公主青睞有加，榮寵倍增。
東線邊境沒有三十萬敵軍，但裴存真會想辦法讓對面看起來有，幾場小規模摩擦後敗下陣來，等姜貍達成目的後再打勝仗。聽上去天荒夜譚，但不難掌控，畢竟裴家是有實打實的二十五萬兵力在，不過朝廷以為只有十五萬罷了。
敗仗能幫助裴存真剷除家族中多餘的兄弟，勝仗能讓她本人乾脆利落地上位。
而這中間的時間差，就是姜貍出走的空隙。
“我去信給裴存真，她全部都告知於我了。”姜遙沒有責怪姜貍挑撥兩國關係，而是很嚴肅地問，“你要去和親？你可知歷來和親的公主，都是被押送著走的？”
裴存真太不夠意思了！、
姜貍不敢抬頭，把皇姐衣服都埋得起皺，小聲反駁：“是利用和親出走。姐姐，等我出了京畿道，哪裡還有人能管得了我呢？到時我抗旨不從逃走，剛好裴姐姐打贏厲國，和親作廢，朝廷就算來抓我也不會太上心。”
說起來姜貍還挺得意。莫說她有屠夜人，就算是訓練環境不太理想的疏芙宮，宮人們也是一頂一的好幫手。
“狡猾鬼。”姜遙低頭問她，“你就這麼肯定幾場小敗仗，就能讓大豐屈辱地派出公主和親？要知道十年前大豐還是讓敵人送質子來降的泱泱大國，而且忠武軍之後，父皇最近還是很照顧各地軍隊的情緒的，武將不會喜歡這種提議。”
這就說到姜貍勤學苦練過的領域了。天道輸送的劇情早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現實根本和原書大相徑庭，姜貍只好自己找些歷史書來知己知彼。
無論皇姐這還是棠煥那，抑或林舉荷家都能找到不少正典野史來看。
所以姜貍對此格外清楚：“姐姐，好像我們有位姑姑就是和親公主，還有那位姑姑的姑姑，在路都沒修平的時候就去了西域和親，那會兒還是大豐遠佔上風呢，卻還將公主當成和平禮物一樣送來送去。”
越瞭解越知道，送女人去和親簡直是大豐傳統技能。
姜遙沉默了，她當然是知道這些的，此時還很快想起男帝后宮裡還有一位西域來的嬪妃，過得不太好，至今大豐話都沒能學會。
姜貍抬起頭，眼神堅定且自信：“還有哦，我不是在宮裡有晦氣的傳聞麼，父皇是不太喜歡我的，說不定還覺得送我去厲國能給敵人帶去晦氣。所以說，我認為只要從中作一點梗，這個和親公主我定能當上。”
很合理，從男帝四處求仙問藥的舉動就知道這人多少沾點迷信。
“哪有人上趕子去和親的，而且你還想答應和親後抗旨。”姜遙想讓姜貍清醒一點，“你自詡身手了得，但躲得了一時躲得了一世麼？就算你能警惕戒嚴，不讓朝廷找到，那陪著你走疏芙宮的宮人怎麼辦？”
“她們都說挺想出去玩的，宮裡多悶啊。”姜貍的黑眸掠過星辰，亮晶晶的，好像在說下個月去哪郊遊，“那我說說我的計劃，姐姐你看看哪裡還有需要修補的地方。”
姜遙幾乎被她帶著走，勉強看一眼她扯過張紙亂塗亂畫。皇妹如今使用羽毛筆，字倒是練好看了不少。
因為有佈防圖，就算裴存真沒交底，姜貍也很清楚邊境的地形和敵我實力。
先是邊界上的小摩擦，讓厲國以為豐國的兵力不如想象中龐大，幾場勝仗下來，以厲國男帝的惡劣脾性，自負心定會無比膨脹，眼高於手，說不定會派遣使臣來挑釁。
無論是裴存真的斥候、被抓到的俘虜還是厲國抓到的細作，都會告知厲國男帝同一件事情，不斷深化他的印象——豐國男帝最近喜愛的三公主年輕貌美好拿捏。
西陵公主名聲太大，又有封地，厲國男帝不敢招惹，但三公主不一樣，名聲乍起，地位依舊不高，完全可以用來噁心一把豐國皇帝。
隨後豐國這邊，軍情會比一切都來得迅猛，裴家會在軍報內誇大敵人規模，讓朝廷膽寒，更加相信先前的細作口供。
若厲國真有三十萬大軍，以目前豐國的實力來說，對抗起來頗為吃力。
如此，面對厲國使臣的挑釁以及求取三公主的請求，朝廷便會慎重考慮。
姜遙凝眉注目，不經意指出：“太子很喜歡搞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他或許還會假惺惺地請個道士天師過來做法，然後一句‘天命難違’把你送走。”
畢竟太子是見過姜遙和姜貍交好的，救駕功勞被姜遙搶去，他很可能會在這種關節上報復回來。
姜貍鼓掌，整個人非常興奮：“謝謝姐姐的肯定，我這個計劃是不是順理成章？”
卻無人應答，大殿內一時沉寂，連玉姿都滿臉愁容，悽然望著姜貍。
姜貍並不覺得這是個下下策，弱者聽天由命，強者創造命運，她會以和親公主的名義出門，以常勝將軍的威名攻打回來，再攻打去厲國。
姜遙起身踱步，鞋底與金磚碰撞出唯一的響聲，她在思索別的事。
驀地，姜遙說：“阿貍，我知道的，京城困不住你。你要在更大的天地裡才會暢懷，我不會攔著你。只不過現在，我想與你交交心。”
“我會好好在外面培植姐姐的勢力！”姜貍認真的臉色突然定住，“啊，好的。”
交心？
姜貍將坐姿調整得更正式一些。
姜遙沒有回頭：“玉姿，你先退下。”
玉姿愕然，以往姜遙無論面見誰商談任何內容，都不會特意讓她退下，此時她深深看了姜貍一眼，離開了大殿。
只是少了個人，殿內卻好像空得灌入風雪一樣。此情此景讓姜貍更緊張了。
姜貍有些茫然地看著皇姐的背影，一身霜白的中衣，一動不動，冷冽如風中雪松。
姜貍：“姐姐？”
“阿貍，我是你姐姐嗎？”姜遙緩緩回頭，眼神深邃又駭人，帶著質問，不像是開玩笑。
姜貍心下一沉，暗道糟糕，在腦內瘋狂向天道喊救命。
天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裝都不裝的，她早就發現，現在才提出來，不失為一種仁慈。”
姜貍：“你還是閉嘴吧。”
天道：“？”
姜貍是慌不擇路，穿越之後的記憶在腦海中如走馬燈一般閃過，她出錯了嗎？該死，她是出了許多錯。
從沉默寡言到上房揭瓦的性情，天賦異稟過分高強的身手，以及不言自明的諸多細節。
她過去太放鬆了，覺得真的能在異世做自己，在皇姐面前更是肆無忌憚。
重來一次也會這樣，她做不了別人。
皇姐也有錯吧？永遠都在包容她放肆。
姜貍儘量與皇姐對視，想張張嘴卻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她很久沒有緊張過，甚至這一刻靈魂似乎能跳脫軀殼，以旁觀者的心態審視自己。
姜貍，你為甚麼手要發抖？
為甚麼不敢直視姜遙？姜遙又殺不了你。
姜貍，你一個經驗老到的殺手，早就深知生死之外皆無大事，怎麼還會在這裡怯場？
你在害怕甚麼？
姜貍將右手從桌面垂下，鎏金羽毛筆順著手腕跌落，噹啷一聲，墨水像蛛網似的在地面炸開。
襯得姜貍更加狼狽，她感受不到自己此時是甚麼表情，是笑還是哭。
不知不覺間，皇姐已經養成如此駭人的威壓了，她能想象到日後皇姐登基會是一副怎樣的盛景。
“我早知你不是此間中人。”姜遙淡淡地說。
姜貍在害怕，皇姐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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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存真，野心家，貝州刺史次女，與太子有婚約，名字首次出場於第68章，人物首次出場於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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