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親切
窗明几淨的書房內,紙頁無風自動,墨香陣陣。
身披錦緞的大公主筆直地站立著,一手托住裴靜鳴的上臂,一手平放在官袍中,認真地與其對望。
平放在官袍中的手驀地抽出,連帶整件官袍。
大片孔雀綠在兩人之間驟然鋪展,寡淡的室內立刻被畫上一抹驚心動魄的濃豔,一時蓋過裴靜鳴眼眸中的熾熱火焰。
裴靜鳴不自覺收縮手指,指間已是空蕩蕩一片。
姜遙將官服抖摟了一下,平展開來,舉到在裴靜鳴身邊比劃,“看上去還算合身。先穿上吧,好隨我進宮,若是哪裡尺寸不合,再讓人修改便是。”
此番遴選時間緊,要人急,無法所有細節都盡善盡美。
語罷,姜遙的視線從官袍轉移到裴靜鳴的臉上,“你可準備好了?”
裴靜鳴:“自然。”
書房裡有歇息的軟榻,還有供主人簡單梳洗和更衣的隔間。裴靜鳴從容接過官袍,便走進更衣的隔間。
裴靜鳴很少親自更衣,平時總有僕人服侍,髮髻、衣裳、鞋履和首飾各有負責的丫鬟。
好在官服只是一件外袍,只要脫去外衣,將官服穿在裡衣外就好。
裴靜鳴低頭找尋繫帶,額頭滲出薄汗,花了好一陣子才將繫帶和腰帶弄好,又花了一些時間調整,好將衣襟上的山嶽紋對齊。
裴靜鳴後知後覺地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要與這件衣服共度。
還好,官袍的構造很簡單,她自己也能輕鬆穿脫。
穿上之後,官袍似乎不像表面厚重,俱為青紗所織,便知這是夏季的形制,春秋禮祭應另有賜服。
這是極正式的了。
對鏡自照,主母的髮髻和官袍看起來有些不搭。
裴靜鳴在托盤裡找到一頂發冠,和跟在大公主身邊宮女的頭上那頂很像。不過多了紫金紋飾,細看是飛鳥和游魚。
要戴上這頂發冠就難的多了。
須將她大清早起來、兩位丫鬟一同編好的厚重發髻打散,再將頭髮梳成煢煢孑立的一個發包,才能將發冠穩在頭頂。
大公主還在等候,裴靜鳴放棄了嘗試的想法。
裴靜鳴對書房很熟悉,她在隔間的小櫃裡找到一個木盒,將剛摘下的釵環都收到裡頭,又將一旁架子上幾塊備用的松煙墨巧妙塞在釵環旁邊。
官袍的袖子很寬大,藏起一個木盒綽綽有餘。
有些財物傍身,未來的路才會好走。
臨出隔間時,裴靜鳴竟然多了幾分年少時才有的羞澀,躊躇了一陣才走回書房主廳。
繞過屏風,大公主恬靜地坐在方桌後,正專心致志翻閱她的讀書心得。
聽到走動的聲響,姜遙抬起頭望去,頗為滿意地打量幾圈,並讓她回去收拾行李,自己在這裡等她。
“是。”
在回臥室的路上,不少下人見到裴靜鳴便停下手上的動作,似乎想說甚麼卻不敢說。
裴靜鳴一如從前,對下人們微笑致意,腳步從不放慢。
臥室裡,她的丈夫正在著急等候。
一見到裴靜鳴推門而入,棠老大就衝到門邊,剛想開口挽留,便撞見她那身惹眼的孔雀綠,頓時一窒。
無論氣勢還是口才,他都比不過妻子。
棠老大嘴唇嗡動了幾次,最終頹然坐下。
在他身邊,放著一份和離書,白紙黑字,象牙邊框。
裴靜鳴撚著一把鑰匙,徐徐越過他,開啟梳妝檯下方的一個雕花小櫃,從裡面取出一個包袱。
她在棠家這麼多年,離開時就只有這個包袱。
棠老大皺著眉站起來,“娘子。”
“就此別過了。”裴靜鳴抱緊包袱,頭也不回地離開主屋。
回到書房時,大公主已在門前等她,宮女們都站在她身側,遠遠望過來,以目光迎接她的身影。
待走到宮人們圈閉的範圍,裴靜鳴才長舒一口氣,心臟砰砰直跳。
“殿下,臣可以走了。”她長施一禮。
姜遙伸出手帕,替她擦汗,無視她著急的腳尖,還有心思開玩笑道:“你們母女倆平時一定不談心吧?”
裴靜鳴一頓,仰頭望去。
“你今日所求,我早已許給棠煥了。”
裴靜鳴躬身再行一禮。
“走吧。”
裴靜鳴坐過許多馬車,都不如大公主這輛踏實,六乘之車緩緩遠離棠府,沒有一個人敢攔截。
玉姿說有甚麼還想買的,都可以趁此機會買,往後就沒有離宮的機會了。
裴靜鳴思前想後,還是搖了搖頭。
吃的喝的用的,世人眼裡的好東西,她都享用過,沒甚麼可留戀的。
馬車平穩地行駛,略有顛簸的地方也是樂趣,繡簾招展,街上的清風不時闖入,令人心曠神怡。
不料,還未走出城東,馬車卻停下了,裴靜鳴疑惑地望向對座,大公主就坐在那裡。
姜遙:“我還需去太子府一趟,讓玉姿先送你入宮,也好早些辦完文書,挑個閤眼的宿舍。”
裴靜鳴不動聲色地瞄一眼玉姿,後者坐在前面,悠悠將頭扭過來。
“臣就在車裡等吧。”
姜遙點點頭,拍了拍裴靜鳴的手臂。
馬車又行駛了一會兒才再度停下,姜遙帶著玉姿下車,車門開啟時,依稀可見車後宮人們跟隨的身形,以及後院的景色,應該就是太子府。
裴靜鳴目送兩人遠去,心道玉姿看起來與她同齡,為何氣場如此嚇人。
……
比起春日,太子府上夏日的景色更是鬱鬱蔥蔥,南北嘉木像是商量好了一樣,綠葉成濃蔭,處處生雲翳。
姜遙是來做媒的。
其實早就答應了皇后要來這一趟,卻是磨磨蹭蹭到現在,眼看著裴氏女快要進入京畿地界,是再也不好拖延。
姜遙相信,太子早就透過各種風聲得知此事,也早就和幕僚商議過,她是來確認太子的答覆的。
玉姿雙手握著裴存真的畫像,不急不慢地跟在姜遙身邊。
或許是知道姜遙要來太子府,皇妹掙扎著,還是將前段時間玉姿險些遇刺的事情和盤托出,還告誡姜遙最好多帶點武器。
今日清早,皇妹握著玉姿的手語重心長,還將一把嶄新的刀具往她手裡塞。
而玉姿只是淡淡推回危險的禮物,道:“三殿下,以後這種東西,不要拿到瑤光殿內,以免連累大殿下。”
皇妹是一點就炸,自然不服,“崔遒此人心狠手辣,不可……”
玉姿:“我也是。”
既然她說她同樣夠狠,姜貍也放棄說服姜遙帶槍。
就算太子或崔遒想殘害姜遙,也不會選擇在太子府,但對玉姿可就不好說。
總之,今日跟在姜遙身邊的玉姿,身上依舊只藏著一根竹鞭,神情淡漠地行走。
這次等在前廳的,正是崔遒。
姜遙挑了挑眉。
以往的迎賓都是長相俊美的小生,怎麼這回換成大她一輪,早生華髮的崔遒了?
崔遒紫衫墜地,頗為風雅地矮身行禮:“接到殿下的拜帖後,臣就在此恭候,總算將殿下盼來了。”
“娘娘另外交代了我一些事,早晨便只能先替娘娘跑腿去,瑜兒不會介意的。”姜遙甩開寬闊的袖口,垂下眼瞼,“倒是委屈崔太傅等我了。”
“這是臣的福分。”崔遒微微直起身,手指廊外,“為殿下帶路。”
皇妹沒有說錯。
姜遙注意到,崔遒轉身往廊外走去時,下意識看了一眼玉姿。
這是心虛的表現。
崔遒一定很好奇,為何一個深宮侍女,竟然能文能武,還能熟練翻譯不知名的語言?
姜遙暗自嗤笑,閒庭信步地跟在他身後。
還是那座八角亭,看來姜瑜很喜歡在這裡會客。
姜瑜看起來還是老樣子,穿著得體的絳紗袍,頭頂玉冠,一副謙謙君子的姿態。
房河裴氏是不可多得的外家,世代鎮守邊關,又有文臣坐鎮中樞,對太子來說助力匪淺。
因此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姜瑜對婚事沒有抗拒,還很意外能看到裴存真的畫像。
卷軸在白玉桌面上展開,畫中女子眼尾低垂,嫻靜的模樣一下就吸引住姜瑜。
藉著喝茶的間隙,姜遙觀察到,崔遒並不太高興。
其實,剛才她與姜瑜談話的時候,崔遒就三番兩次打攪,還旁敲側擊地問詢姜遙的婚事。
不過都被有眼色的姜瑜擋回去了。
也是,有裴氏加入,太子往後對崔氏的重視自然會減少,姜遙很理解崔遒的搗亂。
做媒的事情告一段落,許是為了賠下屬的罪,姜瑜佈置了一桌子午膳討她歡心。
忙了一上午,肚子正餓著,姜遙當然不推辭。
姜瑜這吃的全是精細玩意,連蓮藕都要片成薄紙,就為了襯底好看。
到了姜遙和姜瑜這樣的階層,就沒有甚麼“食不言,寢不語”的制約了,屏退下人之後想說甚麼就說甚麼。
姜瑜感覺,今日皇姐變得尤為溫和親切。
“瑜兒,你知道,我從前糊塗時,曾傾心於那厲國質子。”姜遙似是無意提起,憂心忡忡,“他死後,曾有一些他曾經的故人來找我。”
姜瑜猛然抬頭,沒想過皇姐會自己說出這件事。
將皇姐的慮色一重疊一重,姜瑜連忙斟茶安慰:“皇姐,那些人可有為難你?切不可放任自如,與我大豐不利。”
“我也是這樣想的。”姜遙欣慰頷首,“本想交予父皇處置,又怕打草驚蛇,只好自己想辦法套話,誰料還真讓我知曉了一些機密。”
姜瑜傾斜身子,探耳問:“是甚麼?”
姜遙一拍桌子,憤憤然道:“厲國當真可惡,知道自己打不過我們,便不光明正大地開戰,反倒暗地裡施加詭計。”
她態度認真,越說越激動。
“厲國的探子,已經在京城活動一段時間了。”
“父皇最近龍體欠安,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將此事告知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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