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棠家的女人們
天邊泛起魚肚白,還帶著些夜間的寒氣。
老太太畏寒,棠府主屋內一直燒著銀絲炭,怕煙霧燻人,對著門廊的小窗半掩著,好透透氣。
老太太裹著皮裘,懷裡還抱著暖爐,對著眼前的盆栽發愁。
過年時陛下賞賜給老頭子的蘭花,她晝夜顧惜,卻到現在都不曾開花。
老頭子禮部尚書本人不急,反正就一盆花,他知道陛下賞完轉眼就忘。
但老太太自認為自己有責任將御賜蘭花種好,偏偏越種越不好。
床榻邊升起一道怯生生的女聲。
“橋報上說,蘭花不宜日日施肥,肥料多了反而不易結花。”是二房的女兒棠思,正湊在報紙前看,“還說蘭花喜涼,應該放到陰涼處才是。”
棠思年紀尚小,不適應房中暖意,兩頰被炭火燒起紅雲,卻還是盡力坐得離祖母很近。
“祖母,我時常來幫您將花盆移到屋外吧,我看報上所言,頗有道理,想必是由經驗豐富的花農撰寫的。”
老太太已然信了七分,還是端著面子為難孫女,“你倒是容易輕信這新鮮玩意兒,性子到底軟了些,將來嫁到夫家去給人搓圓按扁,叫我這老太婆擔驚受怕。”
夫家……
臉上紅雲火燒連營般直通耳後根,棠思含羞帶怯,兩隻柔若無骨的手搭在老太太膝上:“祖母……”
老太太那張走勢向下的臉總算提起一絲笑容:“好了好了,知你臉皮薄,我不說便是。那蘭花就交予你了。”
棠思大喜過望,她也能在祖母跟前長眼了。
多虧了這橋報。
早上來請安時,剛好遇上張婆子來為祖母請平安脈。
張婆子是祖父的表妹,夫家不太好,只能做醫婆幫補家用,兩家是正經親戚,各房女眷的小病小痛,都放心讓張婆子來醫治。
祖母腿腳不便,也樂得讓張婆子時常來坐坐,相互說說話,賞些小錢,有時留她一頓飯,對大家都是很便宜的事。
棠思自己也是張婆子接生出來的,母女平安,也算有恩情在,偶然見到必然鄭重行禮。
“哎喲,思思都這麼大了。”看到棠思,張婆子露出欣慰的神情,“當初可就這麼點。”
“禮數倒是周全,孩子有心了。”祖母坐在榻上,精神很好的樣子,也轉過頭看她,“過來坐吧。”
祖母看著自己,棠思的背不自覺微微彎曲,邁著小步坐到祖母的另一側空位。
張婆子坐在另一側,不知道兩人剛剛聊過甚麼,都是眉開眼笑的。
棠思心想,總聽下人竊竊私語,說她長得一臉苦相,此時務必要扯出點笑來,萬不可因她破壞這份其樂融融的氛圍。
張婆子卻沒有延續剛剛的話題,而是從包裡拿出了一小疊紙。
才發現,張婆子還揹著個深色的布包,坐著的時候也沒有摘下來。
這疊紙折成字帖大小,能像書本那般翻閱,但又沒有裝訂,很容易散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墨塊般的字。
張婆子自信將報紙儲存得很好,一點摺痕都沒有,咧著嘴招呼:“來看報,外頭最近正時興呢。”
這完全是睜眼說瞎話,外頭並沒有流行看報紙,不過對面兩人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對“流行”的認知全然依賴上門做客的張婆子。
屋內三人中,只有張婆子習慣在外走動,她肯定是懂“流行”的。
老太太倒是知道報紙,蓋因老頭子作為禮部尚書,時常在屋中閱讀京報。
她曾經在旁邊看過幾眼,那京報所寫太佶屈聱牙咬文弄字,所言也與她無甚關係,所以她對讀報是沒有多大興趣的。
老太太將這叫作“橋報”的新鮮玩意湊得很近,可惜老眼昏花只勉強看得到大字標題,便意興闌珊地將紙疊遞給棠思。
棠思小心翼翼地接過,生怕弄散,一邊一隻手扶好。
版面被分成一塊一塊的,叫人不知從哪塊開始讀好。
好在“橋報”兩個大字旁邊有索引目錄,第一頁是社評新聞,第二頁是坊間見聞,第三頁是連載故事,第四頁是梨園評書,第五頁是生活技巧……
第一頁就看不懂,連載是甚麼?
祖母還在旁邊,萬一自己讀不好出了醜就完了。
棠思只好翻到第四頁。
一看便陷進去了。
文章裡分析了幾個戲班排演的唱本優劣,又探究了劇本里女性角色的定位和發展,甚至列舉了劇情中出現的律法和道德問題。
例如《竊羽衣後雙還家》中,董某就犯了盜竊罪、欺詐罪、非法拘役罪、濫用私刑罪和強搶民女罪。
按照大豐律法,應當罰沒家產,貶為賤籍,最低勞役五十年,最高菜市場砍頭。
棠思看得皺眉。
這齣戲過年的時候戲班子來演過一回,祖母很愛看,她看了也覺得心裡甜甜的。
棠思悄悄從報紙中抬頭,才發現張婆子早就走了,祖母也沒留意她,看著蘭花發愁。
棠思剛好心虛地翻頁,眼尖地瞄到“生活技巧”下面恰好有“蘭花種植事項”。
於是便有方才一幕。
棠思得了祖母的差事正開心,卻見堂姐也來了。
棠煥先向祖母問安,隨後才看見縮在一邊的堂妹,微微點頭示意。
祖母笑著點頭:“嗯,思思今日來得早,替我看報呢,你倆見面少,剛好在我這說會話再走。”
屋裡悶熱,棠煥在八仙桌旁找位置坐下,這邊裡窗子近一些。
堂姐身上總帶著理所當然的鎮定,連父親都誇她舉止有章法,讓棠思多學學。
棠思垂下眼眸,聽聞上次大公主的宴席排場很大,堂姐更是出了好大風頭,領了賞賜,回來的時候向祖母祖父獻了不少寶。
“這是甚麼?”棠煥對堂妹大腿上攤開的紙片產生好奇。
堂姐突然發話,棠思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啊,是早上張婆子來過,給祖母帶了橋報。”
堂妹說話的聲音總像隔著燈罩,要很仔細去聽才能聽明白。
棠煥只好坐近一些:“橋報?能讓我看看嗎?”
堂姐都是去過宮中宴會的人了,竟然不知道現時外頭流行讀報。
棠思自覺比堂姐更早看到橋報,不免洋洋得意起來,揚手大方地將報紙交給對方。
雖說棠思心中大起大落,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因而棠煥只顧著到手的報紙,首先觀察到紙面的文字並不像京報那樣是抄錄的,而是板印出來,不免對發行的書局產生好奇。
禮部負責春闈,因而尚書家中也是書香門第,棠煥對文墨書籍是很有見地的。
沒有相當規模的發行量,印刷品是要賠本的。
然而,棠煥有所不知,書局背後的金主根本不在乎賠本,聽說這個朝代有活字印刷,就勢在必得地重金購入。
棠煥興致盎然地翻動報紙,橋報所刊登的文章可謂包羅永珍,比經典子集更通俗易懂,比地攤文學又要高雅嚴謹。
餘光瞥到頭版新聞,棠煥蹙眉,將報紙合起來看第一頁。
《批女誡諸謬誤之投石論辯》
頭版文章洋洋灑灑,從遣詞用句、邏輯推理、結合現實事例,大力批判了《女誡》中前後矛盾、不合實際之處,文章筆走龍蛇,用詞奇巧精妙,附帶城中虐妻弒母的數字加以佐證,令人信服。
此為投石篇,文末還呼籲各位投稿,歡迎各種論辯文章。
棠煥輕咳,哪怕是狀元郎,怕也寫不出能辯過此文的篇章來。
底下署名有兩位,竟然有一位她很熟悉。
過去只知道“西城何生”愛寫誌異故事,不成想此人寫起論辯更是文采斐然。
還有一位“敲鑼笑姑”,是個新鮮筆名。
棠煥翻了翻,橋報上不少部分文章都是被這二人包攬,想來橋報應是二人合辦,不知是妻夫還是親戚。
棠思見堂姐時而笑,時而皺眉,時而發呆,時而在紙中翻找,不知所以。
棠思:“堂姐,你怎麼了?”
棠煥折起報紙,帶著興奮問祖母和堂妹看過頭版文章沒有。
棠思驟然失去血色,低著頭搖了搖。
轉眼又懊悔,自己太過大驚小怪,讓人掃興。
祖母知道大房嫡女一貫守正自持,只有看到好文章才會情緒高漲,便不失慈愛地說:“我看著字就開始眼暈,你給我們講講,都寫甚麼好句子了?”
棠煥便講起這文章的內容是批評《女誡》。
剛平復好自己的棠思又是大驚。
這是棠家女人個個都熟讀的名著,哪房的女人做錯事,祖母都要罰她抄寫呢。
怎麼會有人批評呢?
榻上祖母更是大怒,氣得連暖爐都扔掉了,身側的棠思連忙去接住。
“歪理邪說,休要再讀!”
棠煥卻在繼續,說這文章雖然內容大膽,但是佈局脈絡,遣詞造句都十分絕妙,連當世狀元郎都未必能寫出來。
又說了文中旁徵博引,羅列了不少資料,結合她所思所見,文中所言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聽到“狀元郎”的時候,祖母臉色已經從暴怒變為狐疑。
在聽到署名的郎君在文人間有幾分才名的時候,祖母已經接回暖爐,一聲不吭,讓她們拿著報紙走。
棠煥和棠思拜別祖母,又帶著報紙到後花園中。
棠府家大業大,涼亭裡還坐著二房的小女兒,三房的三姐妹,以及正客居於此的表妹。
眾人正無事可做,遠遠瞧見她手中的紙張,都伸出好奇的腦袋。
棠煥察覺,沒有裝訂的橋報正適合大家分著看,會心一笑,走到涼亭下面。
————————
很快會揭曉筆名背後都是女子噠
感謝在~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好男不過百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