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纏繞 他太奇怪了!
謝遲怪里怪氣, 一言不合就把鍾遙攆出了房間。
幸好侍衛們告訴鍾遙審訊也是有技巧的,這些賊寇罪孽深重,落入官府手中, 基本是沒有活路的, 所以就算招供,也常常是真話假話一起說, 不能全信。
而且越是關鍵的資訊, 他們越是胡言亂語,妄圖換取一線生機。
官府進行審訊時,是將尚有一口氣的三個賊寇分開問的, 至少要審過三輪, 再將供述反覆對比才能篩查出可信的訊息。
總的來說就是急不得。
鍾遙聽後就耐心地等著了,一等便是三日。
第四日,侍衛送來訊息, 道:“那三個賊寇已經招供,說二當家確實回了深山, 還帶回了兩個京中公子哥……”
鍾遙聽得心差點跳躍出來, 趕忙追問:“是不是我二哥?其中一個是不是叫鍾沭?”
“三人說寨子裡的人用的都是代號, 真實姓名只有幾個當家的知道。”
鍾遙有些失望,但不管怎麼說, 這個訊息讓謝遲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最起碼二哥活著的希望又大了幾分。
鍾遙重新振奮起來,問:“他倆還好嗎?賊寇既然抓了人,怎麼沒往京中送信啊?”
侍衛的神情很是怪異,欲言又止了會兒,道:“這話屬下不好說,姑娘還是問世子吧。”
鍾遙也想問謝遲, 可謝遲這幾日一直在府衙,既要與州府來的官員安排賊寇的處理,又要審訊賊寇,為了防止徐國柱等人貿然前往霧隱山尋人,還得想法子將竇五帶人回山的訊息瞞下來。
鍾遙體諒謝遲繁忙,也因為他看自己的眼神太詭異,便沒去打擾他,左右等重新啟程後,有的是時間問。
兜兜轉轉又兩日,到了離開的日子。
府衙那邊得了謝遲的吩咐,不能透露謝遲的行蹤,自然也就沒有人相送。侍衛該分散的分散開,再上路,一行人中只多了個疏風。
鍾遙剛被疏風扶上了馬車,正等謝遲進來了好問他侍衛沒說完的結果,就聽“砰”的一聲,有一塊小石子狠狠砸在了視窗旁。
外面傳來了侍衛的呵斥聲,鍾遙好奇掀簾,見是先前那個給賊寇傳信的男童。
潛入城中的賊寇共計十三人,其中十人被侍衛斬殺,只留下三個活口不日將押送去府城斬首示眾,男童的父親便在其中。
此時他正憤恨地瞪著幾人。
謝遲也看見了,摁著蠢蠢欲動的薛枋將他拎上了馬車,吩咐道:“把他送去府衙,找人給他念念他爹的供詞,再讓他們父子倆見上一面。”
男童年幼無知,好不容易等來父親,又要陰陽相隔,是很可憐,可那些被他爹殘害的無辜人更可憐。
謝遲讓他們死前再見一面可不是出於好心,而是要讓男童看清他那個爹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侍衛早已問得一清二楚,得知這夥賊寇原是要去州府的,只是州府那邊的兩列駐軍突然進行了一次比試,兵力聚集,賊寇不敢前往,才暫時藏在昌萍縣。
他們的身份見不得光,不敢外出,只得找人做遮掩,男童那個好賭的生父便找上了被他拋棄數年的老爹與幼子。
一番悔恨的哭啼,幾兩劫掠來的銀子,再加上一株看似貴重,實則深山中並不罕見的靈芝,幾個小恩小惠成功騙得祖孫倆為其做起了掩護,卻不知人家這幾年已經成了滿手鮮血的惡徒,更早早就另有家室了,甚麼老父兒子,若非這次要用到,根本就不會記起。
只有男童不懂,憎惡謝遲幾人害了他爹,讓他再次成為孤兒。
“蠢蛋!”薛枋朝著男童大罵,看見謝遲進了車廂,悻悻停下,轉而道,“就他那樣的,長大了也是個禍害,乾脆一起斬了算了!”
男童祖孫二人包庇賊寇,同樣有罪,可這兩人一老一幼,如何懲戒確實棘手,但像薛枋說的那樣一起斬首肯定是不行的。
謝遲道:“你若是不加以管教,也會變成那樣子。”
“我才不會!”薛枋道,“我沒那麼蠢!”
“遇到你那些族親也不會?”
薛枋啞然了一下。
他正是男童這麼大歲數時被謝遲帶走看管的,那時候做夢都想著把族親全都殺了。
幾個月前偷偷溜走,為的也是去找族親算賬。
他已經十二歲了,但每次記起小時候的事情就滿腔恨意,他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在怒到極點時出手傷人。
薛枋鬱悶道:“反正我現在不會!祖母教的我都記著的,我才不會變成那樣!”
鬱悶著也不妨礙他堅持自己的想法。
親自找族親報仇是薛枋這幾年來日夜念著的美夢,只是謝遲說他衝動易怒,心性不穩,現在不能回去。
薛枋突然轉向鍾遙,道:“你覺得我甚麼時候能去找族親算賬?”
自從上次與謝遲不歡而散後,好幾次再見謝遲,他都是一副陰沉模樣,鍾遙至今沒明白他是怎麼了,這會兒正聽著兩人講話,悄悄打量謝遲。
乍然聽薛枋問自己,鍾遙懵了一下。
“我?為甚麼要問我?”
薛枋本是想問謝遲的,但想了一想,要等謝遲鬆口放他回去找族親清算,這兩年內是沒可能的。
兩年後謝遲該已經成親,到時候府中一切都是小女子說的算了,薛枋索性直接問了鍾遙。
“你別管,你說就好了。”薛枋道。
鍾遙莫名其妙,猶豫了下,說:“十六歲吧?十六歲之後做事有分寸了,就能自由行事了。”
薛枋算算時間,覺得太久了,又問謝遲:“大哥你說呢?”
謝遲看見鍾遙就心煩氣躁,但這會兒還沒出城,街道行人多,不便騎馬,於是他閉著眼睛回道:“十七歲。”
薛枋一聽,果然大哥定的時間在小女子定的範圍之內,不由得感慨祖母說的果真一點不錯。
他小聲的嘀咕讓鍾遙聽見了。
正好謝遲一副拒絕交流的樣子,鍾遙不想被遷怒,左右沒事,便好奇問:“你祖母都說甚麼一點不錯的了?”
薛枋對她是又不滿又敬畏,但比較起來,還是敬畏更多,因此乖乖回答道:“祖母說過的大道理有許多呢,比如男人都是娶了媳婦就忘孃的東西。”
鍾遙覺得好笑,笑了一下,道:“錯啦,我娘說許多人都是自己忘娘,在拿媳婦做藉口呢。”
這話讓薛枋頓覺受辱,他惱道:“那是別人家,我們府上是不許這樣的,祖母說了,男人得學會承擔責任,不能逃避,不能把事情都推到別人頭上!”
坐在兩人之中的謝遲眼皮陡然抽動了一下。
沒人發現。
鍾遙還在旁邊驚奇道:“你祖母人那麼壞,說的話還挺有道理的。”
薛枋哽了一下,想反駁她的前半句,又想肯定她的後半句,猶豫了下,最後鄭重道:“我祖母是很好的,你不要苛待她。”
鍾遙覺得他又在說胡話。
她如何能苛待得了謝老夫人?
放眼全京城都未必有人能這樣。
不過薛枋的言行舉止一直都是這麼奇怪的,鍾遙習慣了。
她眼神往謝遲身上瞟了瞟,清了清嗓子,道:“我娘也懂很多道理,她常常教導我兄長,說男人最重要的是不能太小心眼,不能太記仇,不能隨意遷怒他人,特別是不能遷怒姑娘家。”
她在暗示謝遲呢,謝遲還不見動靜,薛枋又激動起來了,大聲說:“不對不對,祖母說了,男人最重要的是控制自己和有擔當!”
他還扭頭與謝遲求證,“大哥,祖母說的才是對的吧?”
“……”
謝遲不想說話,只想動手。
他覺得這兩人都在挑釁他。
自從那晚將鍾遙攆出房間,謝遲再沒能睡過一晚的好覺,每次一閉眼,腦海中就會閃現出那日對鍾遙的逾越行為,讓他心緒跌宕,如何都睡不著。
可恨的是他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只要鍾遙肯鬆口答應。
結果她不僅不記得,還一口一個狗精地喊著。
想想就來氣。
謝遲也想過主動告訴鍾遙,那晚她吻了他,他沒能控制住,對她做了更過分的事,他要對她負責。
這是實話,可換位思量一下,倘若有人這樣與謝遲說,謝遲一定會認為對方是個想要透過敗壞他名聲妄圖逼婚的無恥之徒。
在不知情人眼中,這就是編造謠言敗壞姑娘家的閨譽。
如果他能用這種方式讓鍾遙妥協,那麼別人也可以對任何一位姑娘用同種手段逼迫對方。
謝遲不能這樣做。
更讓他頭疼的是,在屋頂上吹了一宿的冷風后,謝遲忽然發現另一個問題。
鍾遙說她記憶裡只出現了狗精,她一直在打妖精,那麼,謝遲所見的鐘遙湊上來的主動的親吻,究竟是被鍾遙忘記了的事實,還是他骨子裡深埋著的低俗幻想?
若是他虛幻出來的,是否代表著,在他將鍾遙抱入懷中之後,他就已經中招?
謝遲希望那一切都是他的幻覺,但在清醒過來後,他在鍾遙腰間、肩背上發現了手掌粗魯揉按的痕跡——他手掌上曾沾了水,本是為了喚醒鍾遙,結果卻在鍾遙身上留下了他罪惡的證據。
虛實交錯,謝遲辨不清,也不確定要如何妥善地處理這事。
此時面對薛枋無意中發出的直擊心魂的詢問,謝遲默然片刻,倏然睜眼,看著鍾遙問:“你覺得呢?”
鍾遙被嚇一跳,搞不懂為甚麼他也要來問自己的看法。
她還有點迷茫,因為謝遲的看她的眼神深邃幽靜,看似很平靜,卻無端讓人心慌,彷彿那下面藏著洶湧的波濤。
鍾遙被看得心口咚咚直跳,眨眨眼,老實地說出了心底話。
“我覺得薛枋好傻。”她鬱悶道,“我在幫他諷刺你,讓你以後不要再遷怒別人了,他竟然聽不出來,還要與我較勁。”
“……”
謝遲抬手按住要發瘋的薛枋的腦袋,將他推開,耐著性子道:“我再問你一次,鍾遙,你覺得對一個人來說,甚麼是最重要的?”
鍾遙想了想,道:“性命。”
“……”
謝遲深吸氣,長臂一伸擒住了鍾遙的手腕,鍾遙“啊啊啊”叫著掙扎,沒掙過,被半拽半抱地帶到了謝遲身旁。
三人原本是謝遲坐在中間,鍾遙與薛枋坐在兩側的,他這一拽,鍾遙又被塞到了角落裡,接著謝遲長腿一抬,踩在了鍾遙原本坐著的地方,將她整個困住了。
“錯了,我錯了,我這次一定好好回答……”
鍾遙無處可逃,縮成一團,眨著水汪汪的眼睛求饒。
謝遲目光狠戾地盯著她,覺得從來沒見過這麼討厭的姑娘。
把他攪得心緒不寧就算了,現在他嚴肅地與她確定這麼大的事情,她還在搗亂,搗完亂就擺出弱小可憐的樣子耍賴,讓人對她無可奈何。
謝遲不能將人按住打一頓,只好自己忍氣吞聲。
他按捺著胸中奔湧的情緒,好不容易收斂了怒氣,結果鍾遙一察覺到壓迫的氣息沒了,悽慘求饒的可憐樣就消失不見了。
她抿唇笑著,微微歪著頭看謝遲,道:“謝世子,你以前在京中的時候多少還裝一點,離開京後,是一點兒也不裝了,看這儀態……”
鍾遙邊說邊推了推還屈著攔在她身前的長腿。
謝遲看著她嬌俏的模樣,微微沉默,將腿收了回來,語氣緩和了些,道:“老實回答問題。”
鍾遙“哦”了一聲,凝神思考片刻,道:“我覺得你祖母說的很對。”
“哪裡對?”
鍾遙道:“首先是控制自己,一個人若是連自己要做甚麼都控制不住,和牲口有甚麼區別?”
“……”謝遲的臉黑了一下,咬牙道,“然後呢?”
“然後就是要有擔當。你想,將士們有擔當才能勇猛殺敵,子女有擔當才會對長輩盡孝,夫妻之間也是……說起來,我娘不會趁這段時日匆匆把大哥與陳落翎的親事辦了吧……”
鍾遙說著說著,憂心忡忡的,有點走神了。
不過沒關係,謝遲已經明白了。
他掀起簾子朝外看了下,見馬車已經出城,城外的道路四通八達、行人稀疏。謝遲迴頭看向因為被晾在一旁而生悶氣的薛枋,道:“到外面騎馬去。”
薛枋氣這倆人一說話就不理他了,倔強道:“外面曬,不想騎馬!”
謝遲:“去騎馬,下次再犯錯,免你一頓打。”
這可是天上掉餡餅啊!
薛枋眼睛一亮,丟下一句“說話算數”,猴子一樣從車廂裡躥了出去。
車廂裡只剩下鍾遙與謝遲兩人了,鍾遙已經回神,發現謝遲看向她的目光更加奇怪了,與那日質問她虛幻中看見了甚麼時很像,但又更加幽深,讓她渾身不自在。
鍾遙受不了這眼神,往後縮了縮,試探道:“謝世子,你還好嗎?”
“我很好。”謝遲側著身子正面對著鍾遙,手臂抬起架在她肩上,像卸下了千斤重的負擔一般,放鬆又愜意,道,“我只是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他性子差,但舉止上一向守禮,鮮少無故與鍾遙有肢體接觸,鍾遙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心想謝遲這是完全忘記她是個姑娘,全然把她當做扶手使了。
鍾遙大度,不計較這事,說:“我也有事想問你。”
謝遲微一思量,道:“是審訊的結果?怎麼,侍衛沒好意思與你說?”
甚麼審訊的結果會讓人不好意思講?
鍾遙疑惑地用眼神傳達出自己的疑問。
只是一個疑惑的眼神而已,不知道為甚麼,謝遲看向她的目光變得熱烈了幾分。
鍾遙覺得這可能是自己的錯覺,眨眨眼要把這個想法刨除時,眼睜睜地看見那隻垂在自己臉頰旁的修長手指屈著,勾著她耳際的一縷髮絲輕緩地纏繞了起來。
……
奇怪。
太奇怪了!謝遲怎麼變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