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學舌 小女子感激不盡。
薛枋年紀雖小, 卻被謝遲帶著在軍營裡待過幾年,見識很廣,面對四皇子, 絲毫沒有因他的容貌側目, 規矩地行完禮,與鍾遙道:“你怎麼這樣慢?”
鍾遙根本就沒與他做過任何約定, 心知他是來解救自己的, 低著頭道:“有事耽擱了。”
薛枋“哦”了一聲,問:“現在能走了吧?”
鍾遙看四皇子,四皇子道:“我還要再挑挑傷藥, 兩位請便。”
這話讓鍾遙鬆了一口氣, 她抓著薛枋的衣袖,與他小姐妹相互挽著手一般往醫館外走去。
可薛枋不喜歡這個動作,嫌太姑娘家了, 想甩開鍾遙,又不想被四皇子的人發現, 他眼珠子一轉, 對著鍾遙做了個“汪”的口型。
鍾遙對這個太過熟悉, 哪怕薛枋沒發出聲音,她也被嚇住了。
她剛從虎口逃離, 心還沒安定下來,陡然被嚇,打著激靈鬆開了薛枋的衣袖。
奈何前有狼後有虎,再驚懼也得跟著薛枋繼續往外走,臉色悽苦得很。
這一幕被人看到傳給了四皇子。
鍾遙不知,跟著薛枋上了馬車,兩人一如既往地一人坐在一邊, 互不搭理,這樣駛出約兩刻鐘,鍾遙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畫舫,過了不久,畫舫晃動了幾下,謝遲進來了。
謝遲之所以會出現,完全是個意外。
他本不想再與鍾遙產生糾葛,可思來想去了一宿,始終不確定她昨日是否被撞傷,這個念頭揮之不去,未免繼續被影響,就差遣侍衛去檢視下鐘遙的情況。
她若是安然無恙,他也就不必再惦記。
可他沒想到鍾遙去了醫館,更沒想到四皇子也去了,兩人還撞個正著。
現在人被帶出來了,喪氣地坐在畫舫裡,瞧著又呆又可憐。
謝遲皺眉,問:“他難為你了?”
鍾遙低著頭,悶悶道:“他說我有趣。”
“你有趣?”
謝遲像是在驚詫著反問,也可能是譏諷著反問,鍾遙沒抬頭,不知道。
但不管是哪一種,好像都沒有差別。
她悶聲繼續:“他讓我勾引你。”
謝遲直接沒了聲音。
鍾遙低著頭,不管他是震驚還是厭惡,抹了抹眼睛,繼續道:“他說等你被我迷惑住了,讓我嫁進你府上,氣死你祖母,毆打你妹妹,再把你交給他狠狠折磨。”
謝遲還是沒說話,倒是薛枋在愣了一下後,蹦起來大喊:“誰敢打我!”
聲音太大,震得鍾遙往後躲了一下,側腰那塊淤青處頓時傳來一陣痠痛,與她心裡的感受一樣。
她忍住,儘量用平緩的聲音接著說下去。
“他說若是不成,就納我做妾,省得你為難我。”
聽四皇子這樣說的時候,鍾遙覺得他好奇怪,讓人害怕,現在對著謝遲轉述出來,卻是屈辱更多。
說完仍不見謝遲出聲,鍾遙咬了咬唇,道:“謝世子前來為我解圍,小女子感激不盡。事情已經說完,還請世子送我上岸。”
謝遲終於說話,聲音低沉,道:“你與我道謝?”
“禮數使然,本就該如此。”鍾遙道,“他日還有謝禮送上。”
這樣柔和的聲音,堅定而又客氣的語氣,是謝遲從未聽見過的,他沉默了片刻,說了聲“好”,道:“我這就送你回府。”
“不回府,我要去找我大哥,與他商量對策。”鍾遙依舊低著頭,語調令人陌生。
鍾嵐回來了,她有事自然該與這個兄長商量。
事情本就應當如此,這也是謝遲所預期的模樣。
但當這事真的發生時,謝遲卻大感不快。
他對面前這個溫順、進退有度的鐘遙很不習慣,覺得她像是換了個人。
也許過段日子就習慣了。
謝遲靜默了半晌,沉聲命人搖船靠岸。
畫舫剛入河駛了沒多久,很快就靠了岸,鍾遙立即站了起來,都沒等船停穩。
後果就是畫舫隨著起伏的水流在河岸的岩石上碰了一下,宛若被人推了一下,陡然往後飄去,鍾遙重心不穩,搖晃著往旁邊踉蹌了一下,往下栽去。
她栽倒的方向正衝著在無趣地踢腿玩的薛枋身上,薛枋感知到了危險,縱身往前一翻,敏捷地從鍾遙伸來的手臂下躥了出去。
他連扶自己一下都不肯。
鍾遙心中酸澀,難過地閉上了眼,不敢看自己接下來的狼狽。
她今日太慘了,慘得想哭。
下一刻,預想中的疼痛如期到來,卻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額頭傳來。
在鍾遙倒下去的剎那,斜刺裡閃來了一個人影,她下意識地摟住,額頭不知撞到了哪裡,疼得她慘叫了一聲。
“你還喊上了?”謝遲沒好氣道,“被撞的好像是我?”
畫舫不高,謝遲伸展不開,是彎著腰接住鍾遙的。
及時接住了她,被她的額頭狠狠撞到了下巴。
謝遲深感無力,習以為常地說了兩句不客氣的話,說完後記起鍾遙要跟他劃清界限,按理說他應當表現得客氣一些,不該與她用這種語氣說話,但已經晚了。
而鍾遙聽見這熟悉的語氣,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哭聲緊隨而知,“那人家真的很疼麼……”
又開始了。
柳絮一樣惱人的哭啼聲讓謝遲既頭疼,又有一種該來的終於來了的鬆快感。
他抬起手掌往鍾遙額頭上按了一下,道:“行了,閉嘴,過會兒就不疼了。”
“不是頭……”鍾遙用濃厚的哭腔說著,同時用力按了按謝遲的手臂。
謝遲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手還扶在鍾遙腰側。
掌下的觸感讓他指尖微微顫了一顫。
他迅速鬆開了手,抓著鍾遙的手臂扶著她坐了回去,道:“我沒用多大的力氣吧?”
鍾遙哽咽著道:“你明明很大力氣,兇得很,都撞青了。”
她因為在哭,說話時嘴巴扁扁的,模樣好氣又好笑。
謝遲有些嫌棄,稍微分了下心,慢了一步才想明白,原來鍾遙說的是腰痛,她昨日被撞到了腰。
謝遲眉頭皺得更緊,目光重新落在鍾遙腰上,注意到那處的弧度後,目光移開,道:“鍾小姐,煩請你仔細想一想,昨日那事確定怪我嗎?”
被質疑的鐘遙哭聲頓了一下,迅速重新續上,大哭道:“你也欺負我,你們仗勢欺人,全都欺負我!我討厭你們!”
謝遲又開始頭疼,忍了片刻,道:“有你二哥的訊息了。”
簡約的一句話並未能瞬間止住畫舫中的哭聲。
鍾遙還在哭,只不過悲慘的哭聲越來越低,漸漸轉變為抽泣聲。
而鍾遙在哭聲減弱後,一言不發地卷著衣袖仔細地擦去自己臉上的淚痕,等自己的細弱的抽噎聲也止住後,她倒了盞茶水輕輕放到謝遲手邊,這才抬頭,用一雙水靈靈的清澈眼眸望著謝遲。
謝遲笑了,這回是冷笑,道:“謝道過了,怨氣發洩完了,船也靠岸了,不是要去找你大哥嗎?還不快去?”
鍾遙低下頭將那盞茶水往謝遲身旁推了推,吶吶道:“謝世子……”
謝遲冷眼看著她,過了片刻才飲罷那盞茶,問:“昨日真撞得那麼嚴重,需要去醫館看大夫?”
“不是,去醫館是因為背上的疤痕太嚇人了,我想買些祛疤藥讓它變淺一些……”
鍾遙如實答後,瞅了瞅謝遲,捏著委屈的嗓音道:“其實撞得也很嚴重,走路都疼,侍女說把淤青揉開好得快,我怕疼,沒讓她揉……”
謝遲實在是無話可說,心煩地又倒了一盞茶飲下。
放下杯盞後,看見鍾遙湊得更近了,還掛著水痕的溼漉漉長睫隨著眨巴的雙眸上下扇動,裡面的期待與討好幾乎要化作實物。
這副模樣與之前要與謝遲劃清界限的樣子判若兩人,生生給謝遲胸腔裡憋出了一口惡氣。
他越看越生氣,垂目看著鍾遙,問:“想知道你二哥的訊息?”
“嗯。”鍾遙迫切點頭,道,“謝世子,你人最好了。”
謝遲道:“我可告訴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若是能夠做到,我就告訴你。”
“可以!”鍾遙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做甚麼都可以,不過是一件事而已,而且依照謝遲的品性,這件事必不會很過分。
為了二哥,不論是甚麼,鍾遙都能接受,都會努力去做。
謝遲點頭,放下茶盞,道:“以後說話不準用‘我’,要用‘小女子’來代替,語氣要輕柔有禮,措辭要客氣周到。”
說完他看著鍾遙,道:“來,先說一句‘小女子感激不盡’聽聽。”
“小……”鍾遙張口就要說出,突然記起這話方才她說過,回憶著前不久的情形,她瞬間明白了謝遲的用意。
“我、我……”她磕磕巴巴,有點說不出口了。
“小女子感激不盡~”
正尷尬,一道矯揉造作的鸚鵡學舌聲傳來,她扭頭,看見是薛枋咧著嘴扭動著身子,明顯是在學她。
鍾遙臉紅。
再轉回去,看見謝遲靠近了些,低著頭,眉梢卻挑著,好整以暇地等著她開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