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大婚。
中書令府, 花團錦簇。
正廳之上,中書令涕泗橫流,望著那“陳宓”反覆嘮叨, 如同一副全然真摯的父女親情。
底下的陪客瞧著瞧著也哭聲不止,只有一側的宮女神色焦灼,在終於瞧見一個青色身影的女人回來之後,才一把抓住她, 道:“遂秋, 你去哪裡了?”
那遂秋連忙道:“我鬧了肚子。”
“你這, 真是!趕緊的吧,皇后準備等車了。”
“好好。”
說話的功夫,吉時已到。
陳宓手持團扇遮面,同中書令夫婦做最後的告別,隨後轉身登車。
十六個宮人模樣的捧著宮燈墜在最後頭, 只等著天色暗下來之後,提著宮燈入內。
從安仁坊出來之後, 朱雀大街早已經人山人海,臨街二樓商鋪的視窗也都探滿了腦袋。底下道路兩側排滿了京兆尹府的捕頭,防著人太過逼近。
重翟車就在整個長安人的矚目之下,一步步朝著皇城而去。
上一次帝王娶妻, 還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那會兒的先帝同樣登基不久, 就直接下聘迎娶了陳家的皇后。雖然這二陳並非一家,但是大雍又多了一位陳皇后。叫那些陳姓之人,走起路來都忍不住下巴高了三分。
天色越來越暗, 道路兩旁的彩燈漸次亮起。
銀鈴頻頻,歡聲不斷。
臨街茶樓之上緊閉的窗子,兩人相對而坐, 各自品茗。
不知沉默了多久,宗垣當先放下茶盞,出聲道:“惠訥的死,同她有關係?”
雖是疑問句,可語氣已然篤定。
湛讓垂了垂眼眸,跟著慢慢擱下茶盞:“早在老和尚說出那讖語之時,他就已然深入局中活不久了。去年你來大慈恩寺,不就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嗎?”
宗垣呵了聲:“既然如此,今年二月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湛讓掀眸對上他,扯了扯唇角,沒有說話。
宗垣緩緩執壺,給兩個人各自滿了茶:“他最後說了甚麼?”
湛讓垂眸看著盞中茶水:“不知道。”
宗垣頓了下,笑道:“罷了,不知也就不知了。你我是弄不懂老和尚了,都是方外之人了,偏偏還放不下那浮沉世事。不說他了,你後面甚麼打算?”
湛讓乾脆利落道:“離開這裡。”
宗垣抬眸看他:“回北周?”
湛讓沒有說話。
宗垣也不著急,重新端起茶盞輕輕抿了口:“可要我送你一程?小皇帝的人可都在附近等著出手了。”
湛讓眸光動了動,搖頭:“不必。”
宗垣擱下茶盞,淡淡道:“好吧,那我走了。”
湛讓應了聲:“不送。”
宗垣慢慢站起身,卻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輕輕推開窗子,目光落下去。重翟車恢弘莊嚴,車前是全套的旌旗儀仗,車身為硃紅,兩側帷幔摻入了雉鳥尾羽,迤邐尊貴,女人始終正襟危坐在車裡,瞧不真切,卻模模糊糊瞧出了一身的雍容氣度。
宗垣立在視窗瞧了片刻,轉身道:“走了,你自己小心。”
話音落下,窗外忽然傳來“噌”地一聲,不知哪裡清起了一聲脆響。
男人一怔,重新回頭望了過去。
如今已然上了朱雀大街之後,一路直行約摸半柱香的時間就可抵達皇城。
往常先帝出行,都會於朱雀大街全線禁行。今日皇后入宮,特例百姓圍觀,倒是顯出幾分與民同樂的意味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朱雀大街除了歡聲笑語之外,再不見別的甚麼意外。
可就在距離城門不過五百米的功夫,一道尖銳的響聲突然乍起。
“蛇!有蛇!!”
“啊......這裡也有蛇!!”
“怎麼會這麼多的蛇?”
驚變乍起,方才還一團歡欣的場面驟然就亂了起來。
所有百姓瞬間就衝了起來,幾乎是下意識地遠離了身後的巷子,朝著道路中央擠去。
一應千牛衛持刀攔著,厲聲喝道:“放肆!”
“誰再往前,小心你的腦袋!”
可也只有一瞬間的停頓,下一秒更多的人朝著重翟車的方向擠去。
重翟車就在這個時候慢慢停下。
夜風也就在這個時候吹上枝頭,吱呀作響。
一道雪白的身影就在整個長安最為繁盛的風華里,拽住了他們的皇后,然後點上了屋簷重梢。
不過一息的功夫,所有人都傻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起湧成了一道呼嘯的尖銳聲響:皇后,被劫了。
*** ***
晏衍這才意識到自己應了甚麼,閉了閉眼,伸手拉住她的手指放到唇邊,輕咬了下:“朕突然覺得這一切好像夢一般啊。”
秦般若被他不輕不重地咬了這麼一下,當即輕笑一聲道:“皇帝若覺得這是一場夢,那就當他是一場夢好了......”
話沒有說完,指尖就又被男人重重咬了下。秦般若直接氣笑了,抓過他的手掌來一口咬下去,惡狠狠地沒有一點兒留情,瞪著他道:“還是夢嗎?”
晏衍低笑一聲,又笑一聲,整個人難得現出幾分痴傻來:“不是夢。”
“朕知道,不是夢。”
秦般若對上他這副模樣,心下當即軟了下去,不再說甚麼,只是斜了他一眼。
波光流轉,飽含深情。
晏衍整顆心都跟著酥軟了,低下頭想要親她,卻礙著十二冕旒,只能碰到她的花樹冠。嘆息一聲,男人俯身握住女人手指,十指交扣,緊了又緊,低聲道:“母后,走吧。”
說完之後,男人又低笑著否認一句:“不對,是阿宓。”
秦般若一時僵在原地,目光有些怪異地看著他。盯了他許久,最後眉心一擰,身子打了個顫:“你叫我甚麼?”
皇帝對上女人一言難盡的眼神,再次動了動嘴唇:“阿宓,陳宓。”
秦般若已然想起自己這個新名字了,只是瞧著他這樣喊自己,終究有幾分彆扭,嚥了咽口水道:“別這樣喊我。”
晏衍一頓:“那朕該怎麼喊?梓潼?”
秦般若:......
秦般若快速抖了抖身子,十分嫌惡道:“別。”
這聲梓潼,會叫她想起老皇帝的。
皇帝垂頭瞧著她似乎嫌棄極了,重新改口道:“那還是阿宓吧。”
秦般若:......
阿宓就阿宓吧。
有了那聲梓潼之後,再聽這句阿宓,居然也還能接受了。
晏衍拉著人一路朝太極殿走去,直到瞧見巍峨大殿,秦般若突然停下了腳步,抬頭望著身側的皇帝:“小九,你現在還有反悔的餘地。一旦我從這裡出去,一切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晏衍跟著她停下腳步,垂眸看著她道:“朕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母后,從今日起,您就是朕的妻子。”
秦般若幽幽望了他片刻,目光慢慢轉向前方:“那走吧。”
就在這個時候,皇后被劫的訊息就傳進了宮。
秦般若眉頭微跳,擰了擰眉頭,沒有說話。
晏衍輕笑一聲:“這個時候,居然還有人動手。”
秦般若也沉了臉,低聲問道:“是昨晚那些行刺的人?”
“也許。”皇帝勾了勾唇角,一邊說著,一邊朝周德順道:“傳下去,就說皇后找到了。全城捉拿刺客。”
太極殿百官沸騰,前面剛剛聽說皇后被劫持了。可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周公公又傳訊息過來說,皇后仍在,大典繼續。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等百官想出甚麼個丁卯來,周公公又已然引著人過來了:“陛下駕到,皇后駕到。”
百官連忙收聲,跪地:“吾皇萬歲,皇后千秋。”
皇帝沒有叫起身,只是握著秦般若的手掌,一步一步朝著大殿之上的龍鳳雙椅而去。
沒有人敢起身,也沒有人敢抬頭。
不過是偷偷掀著眸子瞧那裙襬的移動,直等帝后二人上了高座轉身之後,方才再次低下頭來。
“眾卿平身。”
百官慢慢撩袍起身,可是還沒等人都起來。撲通一聲,前頭有人又跪了下去。
眾人聞聲望去。
還不等輕斥那人殿前失儀,緊跟著又一個人跌了下去。
這兩聲之後,如同一個甚麼疊加的訊號一般,方才站起身的一些官員接二連三地跟著又摔了回去。
秦般若正襟危坐於鳳位之上,目光掃過眾人,卻不起一點兒波瀾。
皇帝更是面色如常,眼眸深深,唇角含笑:“諸位愛卿這是怎麼了?”
“陛陛陛陛陛下......”為首的許太公,覷著眼,聲音發抖,“老臣許是老眼昏花了,怎怎麼好像瞧見了太后的尊容?”
皇帝輕笑著道:“許太公今年快有七十了吧,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朕身邊的,是陳奮家的三姑娘。”
百官之中,頓時一片寂然。
哪怕秦般若今日化了濃豔裝束,可這一身的風姿氣度,只要是朝中的老人就不可能認不出來。
那些老臣彼此對過眼神,臉上各色神情變幻不定。
歷朝歷代之中,那些霸佔庶母的帝王不算少見。可那些大多都是史冊之中的厲王末帝,難道他們大雍也走到這一步了嗎?
每個人心下惴惴,臉上也現了沉色。
一時之間,近百人的太極殿居然靜得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秦般若扯了扯嘴角,甚麼話也不說的靜坐在高位之上。
底下一群人小心地覷了覷皇帝,又覷了覷秦般若,最後垂下眸子,各自對了個眼神。如此等了半響功夫,終於有人站出來了:“陛下,皇后同先太后容顏如此相似,若是叫一些奸邪小人知曉了,怕是會辱沒陛下威名。”
晏衍長長的哦了一聲,歪頭瞧向秦般若,似乎細細打量了一番,一邊瞧著一邊道:“阿宓同母後很像嗎?朕倒是沒瞧太出來。不過同母後生得一般溫柔美貌,倒是真的。”
百官:......
明明一模一樣,皇帝你敢說你沒瞧太出來?
許太公氣得臉都漲紅了,顫顫巍巍地再次跪下:“陛下,老臣以為立此女為後,有所不妥。”
皇帝仍舊瞧著秦般若,目中帶有欣賞和歡欣,似乎完全沒聽到下面的人在說甚麼,轉頭道:“周德順,吉時該到了吧?”
周德順也低著頭道:“是。”
說到這裡,皇帝這才像是瞧見底下的許太公:“太公剛才說甚麼?”
許太公深吸了口氣:“老臣以為立此女為後,有所不妥。”
晏衍掀眸看過去,眉眼有些冷淡,語調也幽幽的:“哦?”
許太公繼續道:“此女與先太后容顏如此相近,會叫天下人誤會的。”
皇帝:“誤會甚麼?”
許太公:“娶庶母為妻,圖惹天下大噪。”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都陷入了死寂之中。所有大臣一齊看向了皇帝,目中堅色如石。
秦般若坐於高臺之上,不閃不避地望著,神色自若。
晏衍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輕笑一聲:“怎麼,都覺得他說得極對?都阻著朕娶妻?”
所有人一齊跪下,又一齊高聲道:“請陛下收回成命。”
聲音齊整得如同事先演練過一般。
晏衍低低笑出聲來,歪頭朝著周德順道:“他們這是還將朕當先皇一樣呢?”
語氣裡聽不出一點兒的怒氣,卻叫所有人心下一涼。
晏衍再次轉頭看向秦般若,低低叫了聲:“母后?”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倏地都刺了過去。
“母后?”皇帝又叫了一聲,秦般若只當聽不到,靜靜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晏衍牽了牽唇角,看向底下那一群人:“你們說陳宓是母后?從哪裡看出來的?有甚麼證據嗎?若沒有證據......周德順,誹謗帝王汙衊皇后是個甚麼罪名?”
周德順眼觀鼻鼻觀心:“抄家滅族。”
晏衍哦了聲,搖頭不贊同道:“多少太重了些......太公覺得呢?”
許太公牙齒咬在嘴裡哆哆嗦嗦,道:“陛下,此婚成不得。”
晏衍笑了笑,沒回應這個:“聽說太公的外孫女明年五月出嫁,嫁的是......劉大人府上的小兒子吧?”
被點名的劉大人硬著頭皮出聲:“是。”
晏衍目光在兩個人頭頂反覆點了點,輕飄飄道:“朕覺得這門婚事似乎也成不得。”
劉大人霎時慌了,他家那個沒出息的混賬為許太公家的千金生了多少病,遭了多少罪,若是再成不了,怕是命都要沒了。一聽這話,立時將頭一磕:“陛下!老臣那不孝子仰慕許公千金已久,求陛下恩典。”
晏衍哦了聲:“兩情相悅呀?”
劉大人連忙道:“是是是。”
晏衍呵了聲:“想著讓朕叫有情人終成眷屬?”
劉大人再磕一頭:“陛下聖明。”
話音落下,許多大臣鄙夷的目光射了過來,劉大人只做未聞,事情沒落到他們頭上,他們當然可以高高掛起,跪在一旁審判。如今眼瞅著皇帝要殺雞儆猴了,一朝不慎這婚事吹了,他那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怕是也得跟著沒。
一時勇氣重要,還是子孫後代重要?
想也不想是後者。
他不是忠諫之臣,也不是死諫之臣,有些骨氣卻沒多少骨頭。
家國,國家。
他這樣的人,三分國七分家。
已然夠了。
晏衍冷呵一聲:“朕從不過問你們的私宅家事,是理解你們為國操勞辛苦了。所以哪怕費卿新娶了十一夫人,陳玉度要貶妻為妾,劉之然寵妾滅妻,方鑑拿著自己妻子的嫁妝去青樓消遣......朕都沒有過問。”
皇帝每點一個人,就耷拉下一個腦袋來。
如此說了七八個,滿朝之中幾乎盡數垂下了頭。
晏衍卻仍舊沒有停止:“不過,你們如今既然想拿著莫須有的荒謬之事,來摻合朕的私事。那朕......也就摻合摻合大家的私事。你們覺得呢?”
......
鴉雀無聲。
一片鴉雀無聲。
論私德,誰也沒比誰乾淨到哪裡去。
許太公顫顫巍巍再次開口了:“帝王無私事。陛下的一言一行都是天下表率,倘若這事傳出來,是要叫天下人恥笑的。”
晏衍輕呵了聲:“笑話甚麼?陳家千金秀外慧中,六行皆備,可堪為後。許太公對此有異議?”
許太公臉都青了,嘴也抖個不停:“可她她她是......”
晏衍慢慢道:“她是陳奮之女,陳宓。”
“太公離得遠瞧不清就算了,其餘人也瞧不出清楚嗎?”
男人說到最後,語氣冷淡,已然沒了甚麼耐心,“劉之然,你說呢?”
劉之然剛被皇帝點了寵妾滅妻,身上已然冒了冷汗,如今乍被點出名來,心頭更是狂跳不已,嘴上顫顫道:“臣臣臣......”
晏衍扯了扯嘴角:“看來劉大人整日裡在溫柔鄉里蒙了眼,也瞧不清楚了。若是連這都瞧不清楚,那來日公堂之上又怎麼瞧得清楚?”
說到這裡,皇帝擺了擺手:“來人,送劉大人回府好好著吧,沒事就不要來了。”
話音落下,劉之然徹底慌了:“陛下?陛下!!臣看得清楚,臣看得......”
不等人說完,外頭等著的千牛衛直接進來,拖著人就走了下去。
晏衍再次轉頭看向方鑑:“方大人瞧著呢?”
方鑑額頭上的汗淌了一地,聽到這話,俯下身去顫聲道:“是臣眼睛不好使,方才是臣瞧錯了。先太后同皇后都是大雍最為尊貴的人物,乍然一見,覺得有所相似也是難免的。不過......”
說到這裡,男人頓了頓道:“先太后身形更為消瘦,氣度也更為沉厲不凡,二人還是很不一樣的。”
秦般若心下呵了聲,不愧是常年混跡在青樓之中的人物。
晏衍眉眼不見喜怒,只是幽幽然再問了一句:“其餘愛卿覺得呢?”
軟硬兼施。
這一回,幾乎所有人齊聲道:“恭祝帝后鸞鳳比翼,山河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