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別走,貫之。
那年的冬天格外長,已經入了二月,仍舊落了場雪。
大雪紛飛,弘文館當天的許夫子身體單薄,一堂課咳嗽起來恨不得將臟腑都咳出來。最後實在受不住,早早佈置了作業,放了學。
晏衍還沒有開府,下學之後就朝長安殿走去。路過山水池的時候還特意折了一枝綠梅,準備給秦般若帶回去。還沒回宮,就見門口立了兩排金吾衛。
章平帝來了。
晏衍整理了下衣服,尤其是衣襟前頭被太子黨故意潑的一團黑墨,才興高采烈的入了內。一進院中,就發現不太對勁。院子裡伺候的人不在,蘇如海帶過來的隨行太監也不在。
晏衍心下覺得奇怪,腳步卻沒有停止。走了沒兩步,就突然聽到一道女人的低吟。
是秦般若的。
似哭似喘,比平日裡裝出來的還要嬌滴黏膩。
聲音進入耳廓的瞬間,他整個人都莫名地僵住了。
“啊……陛下,不......不要了......”
章平帝一向平和的嗓音夾雜了些許喘息,低斥道:“妖精!不要了還夾這樣緊?”
晏衍似乎終於意識到了甚麼,在他退後著轉身之前,目光卻已經先一步探了出去。
因著秦般若素愛綠梅,長安殿外的院子裡種了數棵綠梅。西暖閣的窗下就有一棵,如今鬱鬱蔥蔥開得最為繁盛,幾乎遮擋了大半的暖閣內景。
這也是為甚麼晏衍沒有第一時間發現那樹後的荒唐。
如今瞧見了,整個人也呆住了。
梅花負雪,虯曲枝椏處流轉出細細密密的綠萼。風轉時,落下一地細芒。
而那女人幾乎軟倒在這場綠梅風雪之中了。半截腰身抵靠在窗邊,雙眸緊閉,雙眉似蹙非蹙,向來精緻高聳的髮髻散作一團,細密如黑雲一般從窗沿垂下,在雪白之間反覆迴盪。
綠梅負雪,白玉盈砂。
霜雪一般的聖潔,就在這模模糊糊的樹影之後織出淫豔。
晏衍莫名覺得比雪還要刺眼,卻又生生挪不開眼。
女人似是被弄到了痛處,身體陡然顫抖起來,眼角洇紅溼潤,因情慾而嫣紅的嘴唇無力喘息著,如同經過了一場風雨淋漓要了命的芍藥。
萬千山河一瞬間都在少年的眼中褪了色,只剩下眼前那一晃一晃的白雪茱萸......
顛覆理智。
長風驟起,枝椏上的細雪終於窸窸窣窣地照著晏衍頭面撲來。
晏衍猛地轉過身子,嘎噠一聲,折了手裡的綠梅朝外疾步離去。
人越走越遠,也越走越小。
天地之間的風雪越來越大,可落在少年的耳中,卻遠遠不及那或低或高的呻吟來得熱烈。
晏衍眼中一片陰翳,某個瞬間,他覺得自己快要壓抑不住心下的慾望了。
咚一聲梆子響。
夜已經二更了。
晏衍一點點鬆開手裡緊握著的帷幔,轉身朝外走去。
“陛下?”繪春還在外守著,瞧見新帝出來連忙低下頭。
晏衍步子沒停,低沉的嗓音順著寒風傳回來:“好好照看母后。”
秦般若醒了。
在晏衍還沒有走出永安宮的時候,就醒了。
她看著跪在地下的黑衣暗衛,神色淡淡:“說吧,陛下都做了甚麼?”
暗衛垂著頭道:“陛下甚麼都沒做,在桌前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聽到您呼吸平穩之後,就起身瞧了一眼,不過三息功夫就轉身走了。”
“這香查出來了嗎?”
“廖大夫說,只是在安神的基礎上添了些沒藥,除了讓人放鬆心緒、睡得更沉之外,沒別的壞處。”
秦般若抿著唇沉默了半響:“倒像是哀家錯怪他了。”
暗衛一言不發。
殿內薰香依舊,辛辣的樹脂香混著檀木沉香,醇厚纏綿。
“罷了,哀家不該懷疑他。”
暗衛仍舊沒有作聲。
秦般若慢慢吐出一口氣,比方才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他走了?”
暗衛低低應了聲:“大人戌時三刻離的京,應該是走了。”
“多少人跟著?”
“只有闕湯、逯吉兩個人。”
秦般若猛地撩開帷幔,自上而下盯著那暗衛,森森道:“明知道嶺南之行危險重重,怎麼只有兩個人?”
暗衛頓了半響:“具體因為甚麼,卑職不清楚。只是聽說他們在京另有安排。”
秦般若忍不住氣罵道:“安排個屁!安排他的身後事嗎?”
“叫那些人,都跟著去。”
暗衛沉默片刻道:“卑職已經被大人踢出水月樓來了,怕是......他們不聽卑職的。”
秦般若冷笑一聲:“好!既然他的人,哀家指揮不動,那哀家總可以發懿旨吧。繪春,明日一早叫澹臺春的左威衛去護他。”
暗衛終於抬頭對上了秦般若,看著她提醒道:“太后,陛下已經派人護送了。”
秦般若目光凜然,聲音也冷得很:“那又如何?”
“太后,大人不會有事的。”暗衛頓了頓,“您若是這個時候出手護他,反而會讓那些人抓住把柄。”
秦般若瞬間啞然了下去,片刻後,看著他冷笑道:“你已經見過他了?”
暗衛重新低下頭去,不說話代表預設。
秦般若刷地摔下帷幔:“滾出去!”
“是。”暗衛仍舊面色不改,起身後退著就要出去。
“回來!”隔著重重帷幔,秦般若坐在帳內,面容陰翳瞧不清楚。
暗衛重新跪了回來。
“將哀家身邊的這些人都派去。”
暗衛登時抬頭:“太后不可!!”
秦般若聲音沒甚麼變化:“哀家整日在這宮裡,難道還會再出甚麼事嗎?現在不是當初了,去吧。哀家不會有事的。”
暗衛仍舊跪在地上沒有動彈,許久才道:“讓他們去,卑職留下來。”
秦般若低低應了聲。
暗衛不再多話,悄無聲息的離開。
一夜風雪,直到第二天的卯時才漸漸停住。晏衍下朝過來的時候,秦般若正歪在榻上休息,一身蜜合色描金纏枝紋寬袖長裙,頭上簡單挽了個隨雲髻,身上半蓋著件秋香色軟煙羅錦被,逶迤垂地,闔目養神,似乎已經入了夢鄉。
晏衍呼吸也忍不住放輕,立在門簾口靜靜望了一會兒,轉過身去要走。
忽然,身後女人發出一道哀然的絮語,幾不可聞:“別走,貫之。”
晏衍猛地停下腳步,幾乎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感謝大家的喜歡,我好開心,真的。會偷偷看好幾遍大家的評論,但是不知道自己後面會不會辜負大家的喜歡,也沒敢在評論區回應。(不敢回應感情,我怕你們半路不要我跑掉了,我就會很難過的,真的。)目前會保持日更一章的節奏,如果後面存稿多了的話,就會有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