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微服私訪(十二) 冤家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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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應天規矩就一層一層地往身上套了, 林與聞可算明白聖上為甚麼不自己來祭祖了。
南直隸的官員估計也是沒啥正事幹,編出一套繁複又折騰人的禮儀,自己硬說是遵從周禮就罷了, 還得讓林與聞他們也笑著說是是是。
“狀元爺呢,不在京裡嗎, ”林與聞這邊總算有公務可以處理了, 楊子壬莫名其妙送來了一堆文書,他越看越生氣, “這都是都察院的活。”
“我這邊說狀元爺跟咱們前後腳去了陝西那邊,有個貪墨的案子。”沈宏博翻著他的文書, 他們吏部總是最快掌握官員的動向。
林與聞嘖了一聲,“三司說得權責分明,現下就是一團亂,但是齊雪靜不應該這麼對我啊。”
“對, 你是袁澄的貓狗,放在腿上玩的, 齊雪靜是袁澄的牛馬, 專門給大理寺幹活的, ”沈宏博打趣道。
“會不會說話!”
林與聞把筆直接扔了過去。
到了南直隸他們辦公的地方就大了, 他和沈宏博一個屋, 倆人天天就剩吵架鬥嘴了。
“出事了。”苑景突然推開門。
林與聞皺眉看著苑景直衝沈宏博, “你猜得沒錯。”
沈宏博愣住了,甚麼話也沒說,但是這幅樣子足夠讓林與聞緊張起來了。
“而且比你想得還要糟糕, ”苑景轉頭向林與聞,“小若,也與你有關。”
林與聞不太喜歡這種沉重的氛圍, 拜託,告訴他這是苑景太閒故意來嚇唬他的吧。
“康王被特赦了,現在已經放出來了。”
林與聞眨了眨眼,“你說甚麼?”
“聖上把咱們幾個扔出來,又叫嚴玉監視著,就是為了把康王放出來。”
林與聞好像完全沒理解苑景的話,“你說的人是誰?”
沈宏博摁住苑景的手,不讓他再說下去,林與聞可能還需要時間消化一下這個事情。
“買兇殺人的康王,被放出來了?”林與聞重複了一遍。
他花了五年多時間收集證據,冒著聖上的怒火查出來的罪犯,就這樣輕易地被聖上赦免了,是赦免,聖上連他的爵位都沒削掉。他殺了人,然後繼續享受著他的宗室身份和幾十萬戶食邑。
當時站在林與聞一邊一起參康王的人都被以各種理由派出了京城,所以沒有一個人能阻止聖上。
哦,齊雪靜,他因為面斥聖上在午門被打了三十廷杖,現在停職待在家裡養傷。
所以大理寺需要少卿一級做主的文書都不遠萬里被送到了林與聞這裡。
林與聞氣得想笑,甚至飯都吃不下,真行啊,自己前腳還在百姓面前洋洋得意地說要相信官府、相信明鏡高懸,聖上後腳就把自己抓進去的人毫髮無損地給放出來了。
他被朝堂孤立的時間都比關著康王的時間長!
“我不回京了,”林與聞回到自己屋裡就開始研墨,“我現在就辭官,我不幹了。”
袁宇聽到訊息趕來,第一件事就是拉住林與聞的手,“你先別急,可能還有甚麼隱情呢。”
“他是聖上,他要是都有隱情,那這世上還能有不委屈的人嗎?”林與聞眼睛漸漸紅了,“季卿,你知道的,你知道我為了那個案子,”他咬著嘴唇,“我,我,”他吸口氣,“駙馬爺是在刑部大牢死的,你知道的,我見過他活著的樣子。”
袁宇側過頭,不去看林與聞,“可是你不能這樣衝動,你好不容易才——”
“……”林與聞頹然坐在椅子上,捂住了臉,“我讀書不是為了這些。”
袁宇心中也像有刀在割,“回京,回京我陪你一起上奏章,我們把康王再關進去。”
他把林與聞的硯臺拿開,“但是要保全你自己,你知道的,如果你辭官,這官場風氣只會更差。”
林與聞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袁宇。
他見慣了太多惡劣的人性,但他永遠不會去懷疑袁季卿。
……
林與聞面上不顯,但是小衙門的人都能看出來他不開心。
他其實偽裝得很不錯了,尤其路過揚州的時候他還跟趙菡萏一個勁地鬥嘴,但一回到京城他就成天地唉聲嘆氣。
袁澄故意避著不見他,司禮監那些老來送東西的公公也不敢上門,每天他兩眼一睜就開始處理齊雪靜那些公務,腦子裡甚麼事都不打算走,沈宏博說他是真的渾渾噩噩也是真的努力辦公。
楊子壬搬過一沓文書,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吃點青團嗎,快清明瞭,聽說南方吃這種東西,我家裡的廚娘自己研究出來特意讓我送給你。”
“放在那吧,”林與聞頭都不抬,“我批完這個再說。”
楊子壬想說點甚麼,但又實在說不出來甚麼。
林與聞之前去齊府探過齊雪靜的病,齊少卿也是世家子弟,從小被珍視著養大,但這次被打得皮開肉綻,整個後背都快爛了。
錦衣衛打人很講究,想讓你不難受,百十大板能不讓你破皮,想讓你難受,一板子就能打得你歸西。
所以齊雪靜這樣慘,定是有聖上的授意的。
林與聞沒在現場,但是想也想得到,齊雪靜平時就倔得要命,遇到這種事罵得肯定更髒,時間場合又是聖上難得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早朝,聖上能不直接給他拖出去砍了已經算隆恩了。
但是齊雪靜明顯一點反省沒有,他趴在床上還去握林與聞的手,“林少卿,等我傷好了以後,我會繼續上奏章,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些的。”
“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就不能讓這種權貴凌駕於律法之上。”
林與聞看著他身後的紗布又因為他這一激動滲出血來,難過極了,明明他們都沒有錯,卻要因為證明自己沒有錯,受到比那些殺人放火的人還要沉重的酷刑。
之後便是錢令,他沒捱打,但也被停了職。
聖上也不敢打他,要知道御史捱打可是史書留名的事情,要是錢令捱了打,都察院那些言官不僅不會消停,反而會打了雞血似的繼續上奏章爭取也捱上打,能把自己的名字捱得離錢令更近一點。
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康王的地位還是沒有半點被撼動,他自己估計都得許願下輩子再生到帝王家,哪怕就是個畜生,他都能比別人風光百倍千倍。
林與聞已經絕望,他既沒背景,也沒權勢,聽李承毓說,他們遞上去的摺子到司禮監那步就已經被淹了,聖上連問都不問。
嚴玉他們當然沒有這樣的權力,唯一的可能就是聖上是真不在意,他富有四海,有個“有點任性”的弟弟怎麼了,無非是圈了點地,貪了些錢糧,但那本就該是他們一姓的。
至於殺人,他只是被歹人所惑,迷了心智罷了,更何況又不是他親手殺人,他買兇而已,罪責都應該是那個殺手的,跟一個已經二十七的大孩子有甚麼關係呢。
林與聞最近甚至不再出入順天府,那裡太多人了。
他一看到那些繁雜瑣事都想找官府求個公平的普通百姓就覺得自己是個特別虛偽的人,他冠冕堂皇說過那些話現在就是刺到他心裡的針。
不過有時候不是你想逃避就能逃得了的。
林與聞以為自己這樣消沉下去,不去想這些事就能仕途安安穩穩,但絆腳石就是要走到他面前。
“林少卿在嗎?”
有人站在小衙門門口喊。
楊子壬整理了下衣服走出來,“刑部和順天府的文書送到大衙門就行,我們大人一會去取的。”
“我是來報案的。”
小廝後面走出來一個身著華服的人,他搖著扇子,扇墜比林與聞那塊當傳家寶的雞血石要大好幾圈。
“怎麼,大理寺就剩這麼一個少卿了還在這翫忽職守呢?”
楊子壬愣了一下,緩緩下跪,“拜見王爺。”
“問水啊,”康王笑,合上扇子,轉了一下,用扇尾對著楊子壬,“起來吧,別回頭又參我飛揚跋扈、欺壓朝臣。”
楊子壬努力平復心情,“王爺,王爺這是哪的話。”
“我聽司禮監說,你已經連上了兩份奏章了,咱們好歹小時候也一起玩過,你就這麼恨我啊?”
楊子壬的嘴角機械性的彎著,也不答這話,“王爺,你說要報案,是甚麼案子。”
“你是大理寺少卿?”康王湊近楊子壬的臉。
他和聖上長得很像,但是一雙眼睛更加細長,瞳孔又遠小於常人,看起來非常的兇狠。
楊子壬抿了一下嘴,知道康王是存心給他難堪,不再說話。
“甚麼事啊?”林與聞走出來,他手上還拿著批文書的筆。
他站在原地,看著康王,既不行禮也不說話。
康王歪著頭對他招手,他長得特別高大,一旦展開肢體甚至會讓成年男人也感覺到威脅,“林少卿,好久不見啊。”
林與聞不答話。
康王笑了一聲,“怎麼,連聲招呼都不願意跟我打嗎?”
“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養也。士遇之塗,以弗與之言。”林與聞看著他,一字一頓揹著禮記,意思是叛過罪受過刑的人不應該被國君錄用,士人就算在路上遇到他,也不該搭理他。
康王聳了下肩膀,他當然知道這是甚麼意思,這林與聞平常說大白話說得跟那個村頭大爺似的,現在又裝起來讀過書了。
“可是我聽說皇兄特意要林少卿過問涉及士大夫的案件,林少卿現在的意思是不打算管了?”
林與聞雖然恨,但他不想被康王這樣的人抓到其他的把柄,“你有甚麼案子,說。”
“是這樣,”康王做出十分委屈的樣子,“我的愛犬,最近在街邊被人毒死,還請林大人給他一個公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