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遺產案(十) 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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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的人都看著林與聞。
林與聞看王語遲, “你怎麼想?”
“我怎麼想又不重要,”王語遲朝林與聞直挑眉毛,“我就好奇大人你是怎麼想的。”
林與聞笑, 用勺子蒯了一大勺飯,“那你就好奇著吧, 你又不是我上官, 我不告訴你。”他可要隨時戒備著這位大訟師。
“大人!”
興許是被李湘雯感染,王語遲對著林與聞也大聲了起來。
袁宇一進門就看見林與聞身邊這嘰嘰喳喳兩個女子, 笑了一下,“這麼熱鬧?”
劉師傅嘖嘖兩聲, “早知道有客人,我就多備些菜了。”
“沒關係,”袁宇笑,“今天沈宏博進宮面聖, 我們倆說了幾句,他聽你喜歡吃粵香園的菜, 就讓我給你帶了幾道回來。”
李湘雯和林與聞同時興奮地把手揮起來, “太好了。”
黑子看到程悅和袁宇對視, 他們兩個人的眼裡都有種看著自己家孩子的那種慈祥。
……
陳嵩帶著順天府的幾個人把江雪雀押到了小衙門, 她大概猜到自己有這樣一天, 眼淚一直流。
林與聞讓人把她關在審訊的房間裡, 自己則跟著程悅把裝兔子的小籠子往車上拎。
“大人,”程悅問,“就這樣晾著她嗎?”
聽陳嵩說, 江雪雀來的一路上都在喊冤枉,但陳嵩問她江夫人是不是因為喝了她帶去的粥而去世的,她又不得不承認。
“嗯, ”林與聞應了一聲,“就算我現在進去,她也就是一直哭而已,問不出來甚麼。”
程悅抿起嘴,想了想,還是問,“王訟師說您後來又問了羅荷花一些問題,是甚麼?”
“程姑娘,”林與聞一手一個兔子籠,站直了看程悅,“從前你可不是會這樣好奇的人啊,是不是李小姐回來了,把你也帶壞了?”
“大人,我不問就是了。”程悅聽林與聞還稱李湘雯為李小姐,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高興,她太知道這段短暫的婚姻帶給李湘雯多少委屈,但是林與聞還稱她作李小姐,就好像一切都沒有變過一樣。
林與聞眨了眨眼,“你這樣,本官倒是想跟你說說了。”
“大人您還是跟兇手慢慢聊吧。”程悅招呼黑子駕車,他們要去保幼院了。
……
林與聞看著審訊的這間小屋,母親是這個世上最不得辜負的人,她愛你的時間永遠要比你愛她的時間長了那麼幾年,在林與聞這種沒有格局的人眼裡,弒母之過甚至要比弒君之過更應該重判。
連親生母親都可以殺掉的人,已經不足以稱為人了。
他走進屋裡,看著眼前胡亂趴在地上跪拜的江雪雀,嘆了口氣。
陳嵩坐在邊上,已經展開紙張準備記錄口供了。
“說說吧,為甚麼那天你會在。”
“我,我不知道,”江雪雀把手指插進頭髮裡,一下子揪下一大把頭髮,“我不知道啊大人!”
陳嵩這邊都看不過去了,說,“你冷靜一點,好好回大人的話,如果你真有冤屈,大人是不會冤枉你的。”
江雪雀吸著鼻子看林與聞,“大人。”
林與聞輕輕地嘆了一聲氣,“我知道,你不是兇手。”
“……”
江雪雀眨了眨眼睛。
“但是江夫人,確實也是因為喝了你給的粥才死的。”林與聞後來問羅荷花的那些話就是因為他覺得江雪雀並不是兇手,“但是如果你不能老實交代的話,這個弒母之罪,可能就要你自己背下來了。”
江雪雀張著嘴,她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這樣,本官給你點時間,你重新整理一下你的情緒,過兩個時辰本官再來,到時候本官希望你能告訴本官實話。”
林與聞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陳嵩連忙跟出去,“大人,你這是甚麼意思?”
林與聞跟他一起坐在院子裡,各盛了一碗劉師傅早上煮的梨湯,這裡面加了山楂,酸酸甜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不是兇手。”
“可是,她不是……”陳嵩已經推理不出來甚麼了,他只能看林與聞。
“你想,羅荷花等於是江夫人所有遺願的執行者,她會替一個殺害江夫人的兇手還賭債嗎?”
“但是……”
“而且江夫人是在第一次生病的時候就改了遺囑的,所以其實讓羅荷花瞞著她被江雪雀毒殺這件事是說不通的,她總不能會預知後事把。”林與聞看陳嵩,不得不承認,“我們被王語遲帶偏了。”
陳嵩張大嘴,“對啊,程姑娘說過,江夫人第一次生病就是被下毒了,那王大夫也知道,也就是說,”他急得撓桌子,“羅荷花也知道。”
“她要替江夫人隱瞞的兇手不止是江雪雀,”林與聞總算想通了,“還有第一次給江夫人下毒的人。”
“那……”
“那你還坐在這幹甚麼?”林與聞問。
“欸?”
“把羅荷花找過來啊!”
林與聞伸手把陳嵩那碗梨湯撥到自己跟前,反正也沒人看到。
……
羅荷花沒想到自己還是得到衙門走一趟,但這一次她似乎也想通了,這位林大人是真的太聰明,她可能真的做不到江夫人交代她的事情了。
“是誰下毒的。”林與聞也不想跟她再囉嗦了,這個案子費了他太多心力,而且越查下去他的心情也越差,連這梨湯都嘗不出甜味了。
羅荷花抬頭看林與聞,“我也不知道。”
林與聞呼口氣,他撫了下額頭,“雖然疑犯從輕,但是這樣的案子,三司很有可能為了以儆效尤判個重罪給江雪雀。”
“無論如何,送到死者嘴裡那碗粥是她給的。”
“可是,可是,”羅荷花抹了下眼淚,“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總知道江夫人是甚麼時候病倒的吧?”
“就是因為不知道。”
林與聞愣了下,“為甚麼?”
“我找王大夫的時候,夫人已經臥床很多天了,”羅荷花說,“那天她與少爺小姐們吵過那架之後就被氣得不行了,但她沒有要我們叫大夫,說她只要休息幾天就能好。”
“那之後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興許實在太難過她忍不下來了,才讓我找了王大夫,我才知道她中毒了。”
“……”林與聞問過程悅,只要毒藥的劑量不到,應該不至於毒死人,因此也能被醫好。
“而那之間,他們三個人都有來過,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羅荷花吸著鼻子,“而且這件事情之後,不論他們三個人誰送來東西我都不讓夫人吃了。”
“所以那天二小姐送來粥的時候,我看夫人願意吃,我就覺得上一次一定不是二小姐下的毒,但我沒想到……”
“大人,您別查了好不好,我們夫人在地下一定很難過,”羅荷花撲通一下跪在林與聞面前,“您別查了!”
林與聞還沒遇到過這種死者幫著兇手掩埋作案證據的情況,他現在不是在跟兇手捉迷藏,而是在跟死去的江夫人鬥法啊。
羅荷花這麼一跪,好像作惡的人,傷害了江夫人的人是自己一樣。
他揉揉太陽xue,“罷了。”
罷了。
……
“別吃了。”袁宇晚上回他和林與聞的小院,正看見林與聞在啃燒雞,要知道,林與聞摳門成精,沒人送的時候是絕捨不得給自己買只燒雞吃的。
“你不是說過,不開心的時候吃東西對食物是一種褻瀆嗎?”
“我還說過這種話?”林與聞抬著眼睛看他,嘴巴上都是油花。
“怎麼了?”
袁宇坐到林與聞對面,他掰下雞腿,放到自己嘴裡,“我聽陳嵩說你把人都抓回來了卻不打算審?”
“嗯。”林與聞停了嘴,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你說如果死者都不想追究兇手的過失,我還該繼續查下去嗎?”
袁宇嚇了一跳,“死者告訴你的?”
見鬼了嗎?
林與聞更被嚇到,“你胡說甚麼,大晚上的,我還睡不睡覺!”
“那你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查了這麼久,結果發現我一直找不到兇手的原因其實是因為江夫人一直在銷燬兇手留下的證據,你能想象嗎,她為了不讓旁人知道到底是誰給她下毒,竟然一直忍到毒發到身體受不了的程度才請大夫。”
袁宇吸了口氣,沉默了一會,然後說,“畢竟她是個母親嘛。”
“……”
林與聞嘆氣,“所以我才覺得,如果我就這樣抓了她的孩子治罪,反而才會使她傷心吧。”
“林大人,林少卿,”袁宇覺得這情況可不對,“你可是刑獄官,你怎麼會這麼想?”
林與聞的圓眼睛盯著袁宇。
“你總說官府判人入刑,一個是為了防止犯人再犯,一個是為了防止普通百姓犯同樣的罪,”袁宇道,“現在只因被殺的母親有意維護孩子就忘了這案子是甚麼性質了嗎?”
“弒母大罪,”袁宇難得這樣嚴厲對著林與聞,“是人倫所不容得大罪,如果你就這樣放過兇手,那麼以後再有人弒母,不就辯稱一句‘母親是理解的,母親是有意原諒的’就可以矇混過關了嗎?”
林與聞驚訝地看著袁宇。
“況且你怎麼知道江夫人是真的原諒她的孩子呢,如果她原諒的話,那麼她接著把錢分給這三個可能殺害她的孩子不就完了。”
林與聞琢磨了一下,“沒錯,而且羅荷花說,那後來她也不吃這幾個孩子送來的吃食了,也就是說她也不想讓兇手再謀害自己了。”
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江夫人是知道江雪雀不是兇手才吃她送的東西,羅荷花都已經提醒我了,所以她只是想羅荷花隱藏掉江雪雀的事情而已,”林與聞咬牙,“我怎麼總是感情用事呢!”
“……”袁宇會心一笑,因為你是個性情中人啊。
但他還沒欣慰多少,林與聞就一把把他手上的雞腿搶了出來,塞到自己嘴裡,“雞就兩個腿,你還跟我搶!”
袁宇想阻止他,“誒呀,都說別吃了。”
林與聞兇巴巴地看著袁宇,像一隻護食的小狗,“我要夜審江雪雀!我得補充一點體力!”
那倒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