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京訴大案(七) 小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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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子壬和程悅分坐在林與聞的身後, 楊子壬偷偷摸摸給程悅傳紙條,“實在不像是一個人。”
程悅也有同感。
齊作雲老老實實地往前面一坐,抓著自己的褲子, “大人,是我。”
“甚麼是你?”
“在八大胡同鬧事的人是我。”
林與聞沒想到他承認的這麼快, 但還是問, “你喜歡男人?”
齊作雲垂眼,“嗯。”
“真的?”
“應該說是, 也喜歡女人。”
他抬眼,發現程悅盯著自己, 覺得更加羞恥了。
“那這些畫是你畫的嗎?”
楊子壬展開手邊的春宮圖。
齊作雲的瞳孔緊縮了一下,他可能也沒猜到林與聞會找到這些,“是。”
“你表面上是個愛寫詩,生活檢點的舉人, ”林與聞放慢語速,“但是內地裡確實一個會逛私娼, 喝酒鬧事還畫春宮圖謀生的嗯……”這應該算甚麼, “畫家?”
齊作雲緊抿著嘴, “是。”
林與聞歪著腦袋看著他, “但是本官有件事很好奇, 你既然跟徐典史在喝酒聊天, 為甚麼突然間就起了興致去八大胡同呢?”
“……”
齊作雲猶豫了一會,“大人,酒, 他會讓人做出很多意料之外的行動。”
他這話倒是說得誠懇。
“那陳有姊死的那天晚上,你也喝酒了。”
齊作雲意識到林與聞在說甚麼之後立刻反駁,“不是這樣的, 大人,我沒有殺人。”
林與聞勾起嘴角,“我也沒說你殺了人啊,我只說你喝了酒。”
齊作雲吸一口氣,“是,我是喝了酒,就像八大胡同那件事情,我喝酒之後雖然沒有輕重,但也只是鬧事而已,我不可能沒有輕重去殺人的。”
他說這一番話的時候很流暢,沒有一點慌張的意思。
林與聞的手指撚在一起,摩擦了兩下,“好吧,既然你認下這個事,得先讓受害者指認你一下,然後把你關到順天府去,之後怎麼判,我還得跟薛大人再商量下。”
“我明白了大人。”
齊作雲站起來,舉起手讓順天府的衙役給他戴上銬。
受害者叫青鳥,是個小倌兒,長得還算清秀,但是一張嘴像一隻鴨子在叫,“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打的我!”
齊作雲微微閉上眼,垂著頭,眉間微蹙,很有懺悔的樣子。
這麼看起來,欺負人的好像是這個青鳥。
既然認好人了,林與聞就把這位青鳥請到屋裡了。
“你叫青鳥?”
青鳥捋捋頭髮,風情萬種地坐到林與聞對面,“是,大人。”
他的眼角還有點烏青,但他不在意。
“你真的認清楚了,就是那個人?”林與聞又問了一遍。
“大人,你們這是官官相護嘛,就因為他是個舉人老爺,他就不打人啦?”
楊子壬實在看不過去,清了下嗓子,“我們大人只是跟你確認一下當天的情狀,你只回答就行。”
青鳥翻了個白眼,他們這個身份的人特別有種破罐子破摔的膽量在,“就是他。”
“那你能把當晚的事情再和我說一遍嗎?”
“嗯,”青鳥深呼吸了一下,“那天晚上他來我們院裡,一開始就喝酒,喝了一會之後就開始畫畫,還寫字,”他的眼睛真靈動啊,林與聞不得不感嘆,身邊能做到這樣轉眼珠子的也就燕歸紅,“我以為甚麼大才子呢,就求他給我畫一幅。”
“誰知道突然就這麼瘋了,給我一個巴掌不說,還要強來,”青鳥瞪起眼睛,“大人你也是知道的,咱們男人走旱道,他是不可以強來的——”
“等等,”林與聞和楊子壬都紅了臉,反而是程悅神色還如常,替林與聞繼續問,“這時候你們就起了衝突?”
“是,然後我說他要是敢動我我就報官,他就說你報官啊,他說你看看官老爺管不管你!”青鳥叉起腰,“他當我們這是哪,我們這可是天子腳下,那薛大人可不會隨便就讓我們受了委屈的。”
“他一看我真要報官估計就慌了,逃也似的就跑了,但是我可不能放過他,我就得接著告,第二天我就去官府畫他的像,你看,這不就給他捉過來了。”
別看青鳥這咄咄逼人,林與聞倒有幾分佩服他,實際上就像齊作雲說的,一般賤籍百姓被這樣的舉人老爺欺侮,他們自知討不到甚麼好都會大事化小自吞苦果,但青鳥卻這樣敞亮地告到衙門裡,說明他是真的信官府。
這種事真應該算到薛大人的政績裡去,雖然不太好聽。
“你剛剛說,這個人喝醉酒了,會畫畫,會寫字?”
“對。”
“你留著他的畫了嗎?”
青鳥的眼睛又轉起來。
“大人,他的畫是不是很值錢?”
“值錢,我也可以留給你,我想要的是他的字。”
“字——”
青鳥想了想,起身,“我就找給你!”
“真是個急性子啊,”楊子壬看青鳥推門就走了,又覺得不妥,“這衙門裡少了陳捕頭和黑子,這些人一點規矩都沒有。”
林與聞“啊”了一聲,“他們兩個有傳來甚麼訊息嗎?”
“來了,還挺重要的。”楊子壬神秘一笑,“咱們現在就去看?”
林與聞鼓了一下嘴,很糾結。
“先吃飯吧,袁指揮使一會就回來了。”程悅一眼就看出林與聞的想法。
袁宇帶回了尚膳監兩道菜,他跟林與聞說,“你的玉公公給你留的,說是暹羅那邊進貢的燕窩。”
林與聞抿著嘴,很感動,“還得是玉公公。”
這可真是來了京城,嚴玉的禮物三天兩頭地往林與聞這送,他以前還覺得該避諱些袁宇,現在送的次數多了,直接就讓袁宇從宮裡帶出來了。
林與聞這閹黨的名號去不掉就算了,袁宇感覺自己都要搭進去了。
但是嚴玉從來不會求林與聞辦甚麼事,他說他就是心意而已。
林與聞吸溜著燕窩羹,跟袁宇說今天的事,“你說奇不奇,他那個窩囊樣子,竟然能鬧事,還鬧得這樣大。”
“剛來京城,身上還有著官司,就這樣鬧事,”袁宇嘶一聲,“你應該再讓陳嵩他們查一查,他之前在陳河縣還有沒有犯過類似的案子。”
“要是有的話,應該其他衙門早就查到了吧。”
“就跟你們今天看到的小倌兒似的,北方整個風氣偏保守一些,涉及男色的事情大家總是避諱,”袁宇說,“除了京城這種,那些小縣城的衙門肯定不會特意去求證這些,而且他們肯定也覺得這些事情跟案子無關,就算知道也不會往上報的。”
林與聞驚訝,“不愧是錦衣衛副指揮使,就是跟我們這些小衙門的辦案邏輯不一樣啊。”
袁宇都快聽不出來這是在誇自己了,“林與聞,你要是再這樣跟我陰陽怪氣地說話,我就再也不給你買吃的了。”
“好好,我錯了。”
林與聞吩咐楊子壬,“聽到咱們指揮使說的了吧,讓陳捕頭多跑一跑。”
“林與聞!”
林與聞笑得不行,“不鬧了不鬧了,”他拍拍臉,正色起來,“虧了這個案子是北直隸的,順天府應該還有能拿來用的案卷,一會吃過飯,問水咱倆再去一趟。”
楊子壬嗯嗯兩聲答應。
他們剛吃完飯,正收拾呢,青鳥興沖沖地帶著齊作雲的字回來了。
怪不得他答應得那麼痛快,這字已經快和畫似的了,根本看不出來在寫甚麼,自然也賣不上價了。
林與聞原先想著畫品看不看得出來人品不知道,但他有把握能從字跡中看出來點東西來,可現在看來嘛,這字跟鬼畫符也差不多了。
“當時他肯定喝得很醉吧?”
“是,”青鳥點頭,“因為一開始他就給我們畫畫來著,後來喝得越多,他越說想寫字。”
林與聞想到袁宇的話,又多問幾句,“他看起來是不是經常,嗯,和你們在一起?”
青鳥給林與聞拋了個媚眼,這些大人們就是靦腆,“對,他一看就是常客,而且他偏愛我這種,男生女相,窈窕多情的。”
他說這種話臉都不會紅的誒。
“好吧,”林與聞嘶了一聲,“我明白了,你還能想到甚麼不對勁的地方覺得有必要告訴我們嗎?”
“啊,”青鳥翻著白眼想了想,“還有一個事兒,他好像很恨甚麼人,說甚麼要報復對方。”
“陳氏?”楊子壬問林與聞。
林與聞的拇指撚在食指側邊,沒有回答。
……
此時的陳河縣中,陳嵩和黑子兩個人在日落之後來到了這條案子最開始發生的街道,秦楚街。
黑子頭一回感到害怕,他抓緊了陳嵩的衣袖,“陳捕頭,咱們兩個能活著出去嗎?”
陳嵩努力鎮定,安慰著黑子,“沒問題的,我們是為了查明真相,大人以前查案不也經常這樣嗎?”
“但是我……”黑子還是有些心慌。
陳嵩掐了一下他後背,“別慫!”
他們倆穿著錦袍,這衣服是找林與聞借的,倆人穿著都有點短,他們各自深呼吸一次,往街上燈光最亮的地方走。
街邊衣衫不整的鴇母對著他倆扔手帕,“大爺!來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