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京訴大案(一) 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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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裡現在最大的事情就是淳王府的縣主朱玉宜嫁人的事情, 她的同母哥哥成為了世子,她也水漲船高成為了世家們爭搶的物件,這位眼高於頂的老姑娘最後選擇了雲南都指揮使的長子。
嫁的雖然遠了點, 但是對方卻是個十足的實權派,家裡還有爵位, 真是好眼光。
但實際上, 朱玉宜這一次不是悠閒地對著畫像挑三揀四,而是哭倒在他哥哥的書房裡。
不是說甚麼天下大事擔在男人身上嗎, 為甚麼要用她一生的幸福只換一句指揮使的支援呢。
那天是出正月之後第一次下雨,天一下子就黑了, 烏雲成團一樣擠進林與聞的小衙門裡。
原本小衙門擺出好幾張長桌,幾個人原本是打算曬曬那些陳年案宗的,現在成了搶救。
陳嵩手長,整個人護著案卷一收就往檔案室裡跑。
黑子和楊子壬一人抬著桌子一頭, 架著桌子往屋裡走。
程悅腋下夾一把傘,手上打一把傘, 幫著林與聞, “大人, 您不說您會看天象嘛?”
“我也不知道啊, ”林與聞冤枉, “沒準是有甚麼人慘得老天看不下去呢?”
慘得老天都看不下去的人花著妝站在林與聞的小衙門門口。
“縣主?”
程悅忙遞給林與聞另一把傘, 林與聞撐開傘跑過去,驚訝地看著朱玉宜,“縣主你怎麼一個人跑過來的, 家裡人呢?”
“林少卿!”
……
楊子壬連卷宗都忘了收,他們幾個人都站在簷下就這麼看著朱玉宜抱著林與聞。
林與聞滿臉錯愕,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縣主, 你……”
“等我。”
“嗯?”林與聞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只能舉在半空。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辦?”
“啊?”
林與聞驚了一下,他呼口氣,慢慢把手搭在朱玉宜的肩膀上,“不要輕易提這個字,至少在我面前不要這樣。”
朱玉宜緩緩抬起頭,“林少卿……”
“在我看來,你很堅強,有解決一切問題的能力和手段,你不會讓任何困難打敗你的。”他說完又覺得這話有點唐突,人家可是縣主,哪用自己說這些。
但朱玉宜看起來確實有些狼狽,她那麼重視體面的一個人卻在自己面前這樣失態,一定有原因。
朱玉宜聽完他的話,確實沒有剛剛看起來那麼崩潰了,她好像一下子就想到了甚麼,用亮晶晶地眼神問林與聞,“我成親那天,你會來嗎?”
“……”
林與聞沒有來得及回答王府的人就都追過來了,朱玉宜被他們架著離開,心裡卻有些不該有的期盼。
“天,我都要愛上大人了。”陳嵩獨自捧心。
楊子壬問,“大人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吧?”
“無意中揉碎幾顆少女的心,算是咱們大人的特殊能力了。”程悅搖頭。
他們還在感慨,林與聞就跟一隻青蛙一樣撲過來,“都站著幹甚麼呢,我的卷宗啊!”
朱玉宜和雲南指揮使的長子後來的生活裡並沒有太多的衝突,她也會為她的夫君做一些甜湯,即使他不會觀察到她有一雙要天天泡牛奶的纖纖玉手。
她只是偶爾會可惜,如果身邊是那個會在吃到新奇小吃滿眼放光的人會是怎麼樣呢。
不過她全然把婚事怪到她哥哥身上也不太公平,因為聯絡這門親事的人是袁澄。
朱熠要是想坐穩世子之位,只有袁澄的支援肯定不夠的,但是榮嘉的地位也擺在那,幾個衛所的指揮使態度都很曖昧,聯姻這條路陳舊且有效。
“可是玉宜她,她有喜歡的人。”
“誰?”袁澄漫不經心,甚麼人能比過雲南指揮使的兒子,這就是袁宇是個男孩,不然他早給他嫁出去了。
“就是你們大理寺的林少卿。”
袁澄難得有一刻的怔愣。
朱熠以為他又是要生氣,說實話,他雖然貴為王府世子,但是看到袁澄總有種怕怕的感覺,“我知道,這個林少卿出身太低,但是看起來很努力啊,你應當是對他也有些培養的意思在吧,玉宜如果和他——”
“她不合適。”
“嗯?”朱熠連連搖手,“我天真了,你說得對,玉宜金枝玉葉,確實不該走這樣的心思。”
袁澄挑一下眉毛,沒再說甚麼。
這事也就過去了。
……
不愧是縣主,嫁人排場也大,林與聞太久沒吃喜宴,早早就準備好了。
“大人,還是換一身吧。”程悅皺了下眉。
林與聞搖搖腦袋上的帽翅,“為甚麼啊,這是我最好看的一件衣服,”去王府的都是達官貴人,他可不能太丟臉啊。
“程姑娘說得對,您穿這身,一進王府不知道誰才是新郎官,那縣主看到您得多難過啊。”
陳嵩在旁邊搭腔。
“哦呦,我聽說那位身高八尺,魁梧得很,”林與聞甩手,不打算聽他們的,“怎麼能被我搶風頭啊。”他就要穿好看衣服。
“你們說也奇怪,”他整理著自己的衣領,“縣主以前說不喜歡袁宇那樣的,原來是喜歡這種壯漢,季卿輸得也不冤。”
楊子壬這邊嘆氣,“反正今天之後縣主就要啟程雲南了,也別讓她留下甚麼遺憾了。”
因著那天下雨,他每天都提前來一會補全一下卷宗上的缺字,順便來等林與聞。
林與聞沒有馬車,轎子也捨不得租,出行全靠一張厚臉皮,蹭完你的蹭你的。
“袁指揮使呢?”楊子壬問。
“他得代表太后,從宮裡拿了賀禮去。”林與聞嘖一聲,想到袁宇那身行頭又羨慕又嫉妒,“我本來都想穿聖上賜的那件紫袍了。”
本朝官員服制去了紫色,但是聖上仍然會賜服,滿朝文武可沒幾件,除了上次去查淳王府,林與聞還沒穿過幾次。
“但那樣才叫搶新郎風頭是不是?”
林與聞想到朱玉宜當時地樣子,不知道怎麼,心上竟然覺得有些惋惜,大概縣主是真的不想嫁吧。
“大人走吧。”楊子壬攬住林與聞的小臂。
林與聞出去一看,問楊子壬,“怎麼在車上掛了個大理寺的旗?”
“您好歹也是個從三品,總不能出門就靠腿啊,我孃親說這個馬車就給咱們衙門用了。”
林與聞瞪大眼,“郡主娘娘這也,”他愛不釋手地摸著馬車車轅,“這看起來都是新的啊。”
黑子笑眯眯坐在車頭,“就是新的大人,我今天早上從車行里弄回來的。”
“誒呀。”
你說那麼多人給自己送禮,沒有一個送到心頭上,還得是郡主娘娘。
馬車裡甚至還墊了軟墊,林與聞覺得這一天好像都是順利的開始。
他們談著大理寺這幾日的差事,不知不覺就已經行到道中,“大人,寺丞說這個二月一定要弄完。”
“他不能老拿我跟齊雪靜比——誒呦!”
黑子勒緊麻繩,控制住馬匹,讓它不至於發狂,“你是甚麼人,怎麼敢攔大理寺少卿的車駕!”
幸好今天時間富裕,他沒有讓馬車跑得太急,但是這當街攔車也太——
要是今天帶了儀仗,這人可能當街要被差人們打死了。
楊子壬先跳下車,再伸手接林與聞,“你別慌,”他安撫了下黑子,“大人沒事。”
林與聞臉都扭曲了,他讓黑子把車先停到路邊,這才看清眼前竟然是個女子。
“你是——”
“青天大老爺,您要為我做主啊。”
上次聽到這種話還是在戲曲裡,林與聞嘆了一聲氣,先扶這個女人起來,“你是哪裡人,姓甚名誰,攔本官車駕所為何事。”
“我是,我是北直隸陳河縣人,我來,我來是有樁人命官司要告。”
林與聞和楊子壬互相看了一眼,都搖頭。
這是最讓人頭疼的一種官司了——京訴。
林與聞得先問清楚,“既是北直隸人,為甚麼不在本地告狀呢?”
“當地官員無故錯判,只能上告。”
看來是走過一層了。
“那告過順天府了嗎?”林與聞又問。
這可不是一些廢話,這是京訴必走的流程, 要是沒有層層上告直接奔到京官車前,那可是重罪。
林與聞看她可憐兮兮的一個姑娘,衣服上都是土,實在不想她多受罪,如果她落了哪一層,自己和她講一講,把她退回去就是,別鬧大了。
“告過,順天府讓旬縣異地審理,但是他們還是不給我一個公道。”
她說完又要跪,“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林與聞對她做了個安撫的手勢,“你彆著急,那你都告過兩層了,應該知道京訴是甚麼樣的性質吧?”
“嗯嗯,”女子眼神堅定,“我知道,沒關係,甚麼樣的刑罰我都熬得過,我一定要,一定要找到殺我弟弟的真兇。”
林與聞看她口齒清晰,應當也不是一時昏頭,“這樣,我送你去見個人,到她那裡,你把事情與她說清。”
“她研究律法多年,應該能幫你找一條更合規的途徑,你也能少挨些板子。”
“大人……”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林與聞很有把握,“她雖然是個財迷,但是她不敢在本官面前弄那些事的。”
“好。”
林與聞招呼來黑子,“去王語遲那。”
楊子壬驚,指著王府的方向,“大人,可是我們不是得——”
“這可是人命官司,人再多了就要驚動順天府了,”林與聞把自己準備好的禮放到楊子壬手裡,“你幫我把賀禮送到,心意到了就行。”
楊子壬抿抿嘴,只能嘆一聲氣。
那天淳王府後門有一輛馬車,它沒有等到它想等的那個人,但裝滿了一個少女幾十年後想起來還是會溼了眼眶的荒唐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