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世子疑雲(十) 找到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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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心裡有準備, 但是看到另一位乳母甄氏的家裡如此清貧林與聞還是心裡有些不舒服。
也是的,如果不是家裡實在缺這一份錢,誰會放棄自己的親生孩子到權貴家做乳母。
她家裡有三個孩子, 大的在幫著父親將撿來的煤渣收集在一起。
小女孩臉上髒兮兮地靠在正在餵奶的母親身邊,隨著母親的語調哼一樣的歌, 林與聞希望她不是在取暖, 希望她不需要這樣取暖。
可能是生的孩子太多,甄氏的家裡比鄒氏家裡還要凌亂。
但是她畢竟在大戶人家待過, 一看到林與聞的穿著就立刻站起來,她把胸前的衣服整理好, 才對正在迴避的林與聞出聲,“呃,大人?”
穿紫袍,叫大人肯定是沒錯的。
林與聞回過頭, 對她應了一聲,“我是來調查王府小公子的事情的。”
甄氏有點反應不過來。
“鄒氏死了。”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 她問, “因為那個藥嗎?”
“甚麼藥?”
果然接近真相了, 林與聞吸一口氣。
“就是王妃讓我們喝的那個藥, ”甄氏想到這就縮起肩膀, “那個藥性很烈, 每次喝完我都覺得胃抽抽似的疼。”
林與聞給陳嵩使一個眼神,陳嵩立刻給林與聞找了個凳子,林與聞坐下之後讓甄氏也坐。
甄氏一開始有點不大自在, 但看林與聞並不是試探,最後決定還是坐下來。
林與聞問,“也就是你和鄒氏喝的是一樣的藥?”
甄氏臉上有糾結之色。
林與聞熟悉這種神情, 他保證,“你放心,你只要說真話,在律法範圍外,我不會讓任何追究你的錯。”
“我沒有怎麼喝過那個藥。”
林與聞睜大眼。
甄氏看了看懷裡的孩子,“我家小么天生不足,喝不得米湯,我每次從王府回家,都會給他也吃一些奶。”
“可是這是王府不許的吧?”
“嗯,”甄氏低著頭,“但其實我們兩個人交替,小公子是有足夠的奶水的,他只是身體太弱了。”
淳王都五十多了,能生出健全的孩子才奇怪。
甄氏抿嘴,“我第一次喝那個藥的時候,就覺得渾身難受,”她用手擦擦眼淚,“我聽說王妃還要把藥量加倍,把藥湯煮得更濃,我就害怕了。”
“我家小么身體也不好,我怕藥性刺激到他,我就每次假裝喝一點,趁人不在了就把那藥倒掉。”
“大人,你可千萬可不能告訴王妃啊,我看到過她責打鄒姐的樣子,特別兇。”
林與聞點頭,“我不會的,你只是怕傷到自己的孩子,這樣做人之常情,反而是讓你們喝這種藥的人……”
林與聞呼口氣,讓自己不被憤怒的情緒吞噬。
他繼續問,“既然藥性這麼猛烈,你喝一次都覺得難受,鄒氏為甚麼能一直堅持下去呢。”
“鄒姐姐的相公在西域商人那做工,”甄氏回答,“她相公給她弄到了一些止痛的藥物,她每次都會吃一點,她說那樣就不疼了。”
“……”
“你知道那是甚麼藥嗎?”
“她分給過我,”甄氏站起來,“我還留著,大人你等一下。”
甄氏把孩子交給旁邊的小女孩,小女孩熟練地接過來,輕輕搖晃手裡的嬰兒。
甄氏走出來,掏出個手帕,手帕裡有一點黑糊糊的藥膏。
“你一直留著?”林與聞接過來。
甄氏點頭,“像我們這樣的家庭,也不可能一有點頭疼腦熱就去看大夫啊,這藥膏總有用得到的地方。”
“這樣啊,”林與聞把手帕收起來,然後把自己的錢袋子解下來,“你就當我把這藥從你手裡買過來吧。”
“誒呀,值不得這麼多錢。”
“收著吧,”林與聞低手揉了下小女孩的頭頂,“叫她到學堂學幾個字,讓她晚一點懂事,晚一點嫁人。”
林與聞帶著陳嵩轉身走了。
陳嵩問林與聞,“大人,她的證詞不用畫押嗎?”
林與聞搖頭,“算了吧,這個案子的卷宗要經過很多人,不知道哪個好事,隨口一嘴就可能是這樣的人家的無妄之災。”
“反正我們想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
林與聞抓了下藏在袖間的手帕,他很肯定,這個案子就要查到最後了。
……
楊子壬帶著衙門裡的人浩浩蕩蕩地回來了,他不辱使命,兇手雖然完全沒看出來是誰,但是此行實在給大理寺衙門長臉。
除了都察院,京中很少有哪個衙門能這麼正大光明地進這些權貴府邸。
“楊評事,”齊雪靜有點驚訝,“林少卿呢?”
“啊……”
一路上可沒別人問過這個,楊子壬本來準備好的答案也有點卡殼。
“是不是查到甚麼了?”
“是。”不愧是齊少卿。
齊雪靜握了一下楊子壬的手,“跟你們家少卿說一聲,無論兇手是誰,都要堅持真相,我可以和他共同署名,甚至署在他前頭都行。”
齊少卿在這一點上是實在很靠得住,楊子壬反握住齊雪靜的手,“放心吧齊少卿,我們大人一定不敢自己上奏章的。”
“……”
楊子壬回到小衙門,發現林與聞正坐在院裡的小凳子上一臉苦悶地盯著手中的茶杯。
茶杯裡有一片茶葉立起來。
“大人?”
林與聞聽到楊子壬的聲音才抬起頭,有些愣住,“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他站在這有一會了吧。
楊子壬知道這不是甚麼好預兆,“你們查得如何,可有新線索了?”
“嗯……”
“大人,”程悅從她的屋裡走出來,手中還有一根銀針,“就是這個,這個就是那個致命的毒藥。”
林與聞吸一口氣,捂住臉。
楊子壬看程悅,程悅不知道從何跟他講起,只能也一聲嘆氣。
林與聞用食指和中指揉揉眼睛底下,“算了,先吃飯吧,明天一早我再過去。”
“嗯,我也這麼想,”程悅點頭,“我再去確認一下。”
黑子端上來的還是白粥和饅頭。
本就僵硬的氣氛因為這寡淡的菜色更加難過了,黑子都不敢抬頭看林與聞的眼神,“大人,要不然我再去街上給您買兩個菜?”
“不必了。”林與聞本來就沒有胃口,他甚至看著這些平時都嫌棄的粗茶淡飯都覺得奢侈,這可是白米白麵,那普通的人家也就過年才吃得到這些。
陳嵩對黑子擺擺手,意思是先別刺激林與聞了。
第二天早上,林與聞帶著陳嵩去鄒氏家裡。
喪期還沒過,但是這間小院裡有種說不出的冷清。
鄒氏的丈夫張巡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王府裡每個人都知道這件案子的細節,真正的苦主卻一點訊息都沒得到。
“你是上次的那個大人?”
林與聞對他點頭,問他,“可以到裡面坐坐嗎?”
“當然當然。”
林與聞也不知道為甚麼,好像這些喪偶的人的屋子裡會變得異常冷清,連溫度都要比平常低幾分。
張巡也比之前林與聞看到他的時候瘦了一點,林與聞先問,“孩子呢?”
“啊,放在我娘那,”張巡抿嘴,“我這每天起早貪黑的,也照顧不來他。”
林與聞點頭,“你還在那家西域商行?”
“嗯。”
林與聞看張巡只是搭個話就這樣抓耳撓腮的,便直接道,“你有甚麼想問我的?”
張巡尷尬地笑笑,“就是之前,大人您派人把我婆娘的屍體 帶走,又送回來,”他舔了舔嘴唇,“是因為甚麼啊?”
“這種事,你怎麼不一開始就問呢?”
“你們是官府嘛,我不能給你們找事啊。”
這些日子裡那些與案件毫不相關的高官貴胄把他帶過來抓過去,隨便就開口問些敏感的問題,和這戰戰兢兢的張巡一比真是諷刺。
“嗯,”林與聞耐心答,“王府的小公子去世了,王爺和王妃怕他的死並不是意外,所以……”
他吸一口氣,“我們懷疑他的死和鄒氏的死可能出於一個兇手。”
張巡驚訝,“怎麼會——”
“那兇手找到了嗎?”
林與聞盯著張巡,最後搖了搖頭,“確實是意外。”
張巡眼裡的光又消失了,“其實我一直覺得王府的差事不是個好差事,但是當時我被上一家東家給趕出來了,她又剛生完孩子,心裡焦急,才去做的那一份工。”
“她很盡心。”林與聞說。
“大人,我不該這麼說,但是錢掙得多,受得委屈也多,王府那個小公子總生病,她就得先喝藥,然後再餵給小公子,”他的語氣很怨,但當著林與聞的面卻又不敢把話說重,“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德大夫,她每天喝完那個藥疼得就在那床上吐。”
“……沒有甚麼別的辦法嗎?”
“我們商行裡的那個西域人給了我一種藥膏,說能止痛,”張巡嘆氣,“我就求了一點給她,有用,但現在看,也沒大用。”
張巡垂眼,“都是命啊。”
“那個藥膏能給我看下嗎?”
“啊,好,”張巡點點頭,他並不知道那是把他妻子帶走的毒藥,或者說就算他知道,他也只能感嘆一句,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