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正當防衛(十二) 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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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與聞眨了眨眼, 說實話,他沒有那麼的驚訝。
白洛死了。
白洛是該死的,他自己也這麼說, 但是在馬上就能重新審理前死去,卻太巧合。
巧合啊, 這個案子實在有太多巧合了。
“怎麼死的?”林與聞問。
“今天早上, 順天府的人巡邏,發現他凍死在街邊了。”
看林與聞不說話, 楊子壬又道,“這個天氣, 凍死人實在太尋常了,他又愛喝酒,喝多了暈死在街上,第二天就——”
是啊太尋常了。
林與聞吸了口氣, “那重新審理的事情——”
“也就只有都察院在追張博士,可能會提到這個案子, ”楊子壬說, “我會盡力為徐氏的後人爭取一點賠償的。”
林與聞靠在門口, “昨天是屠小晨和龐路的婚禮對吧?”
楊子壬想了想, “確實是。”
“婚禮上會有很多酒, 也就會有人帶走, 帶走的話可能隨手就會扔在路邊,那麼就會被那些叫花子撿走,喝多了, 暈倒了,轉天凍死在路邊。”林與聞搖搖頭,“是辦婚禮的人的錯嗎, 是帶酒出去的人的錯嗎,是把酒放在路邊的人的錯嗎?”
“大人……”
林與聞長長嘆了一口氣,“還好她要報的仇已經報完了。”
楊子壬張著嘴,“大人你是覺得——”
“罷了,”林與聞抬起手,捂住半張臉,“罷了。”
楊子壬莫名理解林與聞此刻的難過,他知道林與聞並不是為了白洛的死,甚至不是為了單獨的這個案子。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拍拍林與聞的肩膀。
“那天,”林與聞吸了口氣,突然說,“我知道她沒告訴我全部的實話。”
楊子壬眨眼。
“我提到了,這些事情太巧合了,雖然她說她都有備選的計劃,但她沒有回答我,如果那天李嶽和曲還聽只是普通的爭執怎麼辦。”
“大人,那你為甚麼——”
“我不想問下去。”
林與聞垂下頭,“我希望事情就是像她說的那樣,是老天爺在懲惡揚善,是那些受害的冤魂在默默保佑著她,而不是她一個弱女子在冰天雪地裡一下一下把曲還聽浮起來的身體摁下去。”
“大人……”
“我說得很好聽,但是如果我是當年的順天府推官,我又會怎麼判,你呢,你會怎麼判?”
“就算他們幾個是真的強迫徐氏,但徐氏最後是自殺死的,因此無法判殺人罪,”楊子壬咬著後牙看著林與聞,“傷人罪輕,其中又有兩個人有舉人身份,更輕。”
林與聞眼睛紅紅的,點頭,“沒錯,一個人死了,我們卻沒法讓傷害她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沒法讓她的家屬得到應有的賠償。”
“而可怕的是,”林與聞抓住自己的衣服左襟,“我自己明明是是刑獄官,卻覺得屠小晨的方法來得更迅速,更使人心裡痛快。”
楊子壬沉默著。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林與聞吸了口氣,揹著手走回到衙門大堂。
楊子壬看著他的身影,只能嘆氣。
……
袁宇回來的時候聽楊子壬大致說了一說,知道林與聞又開始糾結了。
不知道別的刑獄官會不會這樣,但是林與聞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這種懷疑自己,懷疑全世界的情緒。
輕的時候喝酒寫字,重的時候就這樣坐在那發呆,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
“今天路過國子監,苑景讓我給你帶了塊年糕。”
年糕是兩隻魚的形狀,寓意年年有餘。
提到食物也一動不動啊,看起來真有些嚴重。
袁宇讓黑子把年糕蒸上,自己去準備了盤花生和茶,坐在林與聞邊上,把花生仁一個個剝出來。
“這個其實也該烤在火上是不是?”
林與聞“嗯”了一聲。
袁宇側過頭看他,“真不打算和我講講?”
“你不懂。”
“那你教教我。”
林與聞眼神複雜地看著袁宇,“你覺得三司,也就是我們這些人,把那些人判刑,關起來是在做甚麼?”
“嗯……報復他們?”
“嗯,我更想說是報應,”林與聞努努嘴,“但是報復也對啦。”
袁宇盯著林與聞,讓林與聞繼續說下去,“我們替苦主來做這件事,就是希望不會發生現在這樣私自處刑的事情。”
“但要是沒有發生現在這樣的事情,我們甚至不會去查十年前的案子。”
“但如果沒有十年前的案子,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袁宇吸一口氣,準備從這裡打斷林與聞,省得他最後說到雞生蛋、蛋生雞,“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這個世界可能,壞掉了。”
林與聞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並在膝蓋裡,嘴緊緊抿著,兩隻眼睛雖然無神但睜得很大,像是個對世界充滿疑問的少年。
“也許吧。”
聽到袁宇沒有否定自己,林與聞多少還是有點驚訝的。
“不過我相信這個世界也沒有壞得那麼徹底,”袁宇把剝好的花生放在手心裡,遞到林與聞跟前,見林與聞不接,他就攥著林與聞的手,硬是塞進林與聞的手裡。
心情再差也絕不能浪費食物,這是老林家的家規。
林與聞決定不帶感情地幹嚼這些花生仁。
“你想啊,她復仇為甚麼會選擇這次大計呢。”
林與聞看袁宇,“她說是因為她知道狀元爺很厲害,都察院很厲害。”
“對啊,而且她也不是全然不信任官府啊,你看她用來威脅李嶽的把柄就是把他們的事情告訴給都察院,她知道這些人怕都察院對嗎?”
林與聞眨眼睛。
“不止是都察院,她還選了王語遲來做訟師,就是知道王語遲一定能讓她的未婚夫,啊,現在是丈夫了,讓她的丈夫脫罪。”
“還有順天府,她也是相信薛大人能做一個公道的判決的對不對?”
“你到底想說甚麼?”
“是因為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壞了,”袁宇認真道,“她才能選擇這樣復仇,她才能復仇成功。”
“如果還是十年前那樣的環境,就像她說的一樣,如果不是你這樣的人來主管案子,哪怕只有動機,也足夠把她抓進監獄裡判個十幾年了。”
林與聞表情懵懵的,“我覺得你說的是歪理。”
“歪理也好,真理也好,”袁宇拍拍林與聞的小臂,“我們所有人都在改變這個世界,它確實有在變好,所以你不要這樣悲觀。”
“苑景確實說過,我們要一點點地改變朝堂。”林與聞送進嘴裡一個花生米,“可是,我感覺我能做的太少了。”
“著甚麼急啊,我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呢。”今夜風不大,沒有那麼的冷,袁宇微微閉上眼睛,“就像你和陳捕頭抱頭痛哭時候說的,查十年前的案子,查二十年前的案子,就算無法做到全然清明,但是至少你做了許多有用的事情。”
林與聞看著袁宇的側臉,有些明白京城那些名媛怎麼那麼喜歡他,這張臉配著這低沉嗓音,不管說甚麼莫名其妙的話乍一聽都挺有道理。
“大人,好像蒸熟了,”黑子端著那兩隻魚,國子監的廚子也是真實誠,這年糕得用臉盆裝才裝得下,“您看看?”
林與聞拿過筷子往年糕中間紮了下,軟的,“應該熟了。”
“那咱們切了?”
林與聞舔著筷子尖上的豆沙,“要不你跑一趟,就說我請他們吃年糕,讓他們各人帶一個菜來。”
“請他們,但是讓他們自己帶菜——?”黑子歪著頭不解。
“你們大人想著法蹭飯呢,”袁宇笑一聲,提醒黑子。
黑子恍然大悟,放下年糕趕緊攢局去了。
“天都黑了又吃東西,”袁宇皺著眉看林與聞,“你真不怕胖啊?”
“不會胖,”林與聞瞪眼睛,“你都不知道,我今天甚麼都沒吃,淨思考了。”
袁宇扶額,“多大點事。”
“你真是讓人討厭,”林與聞精神了,從躺椅上站起來,“幫我收拾桌子,一會他們都來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都會來?”
“都是我的同黨,能不來嗎。”
袁宇愣了下,“林與聞,你知道我是錦衣衛吧?”
“啊?”
“你就這麼把你自己結黨的事情說給我聽啊?”
林與聞的下巴脫臼一樣,好半天沒合到一起,“季卿,季卿,你不會告訴聖上的對吧?”
袁宇起身,一邊收拾那些花生皮,一邊笑,“可不一定。”
“我這就是口誤,”林與聞追在袁宇屁股後面,就像他們小時候一樣,“你冷靜一下啊,我背後可是很多人的,狀元爺和苑景他們都很厲害的。”
袁宇仰頭笑一下,“軟的不行威脅我是不是?”
“誒呀,你這人怎麼這麼較真,”林與聞呲牙咧嘴的,“我不跟你鬧了!”
“聖旨到。”
林與聞臉都白了,袁宇也一臉莫名,“這可不是我。”
唐雪樓來傳旨,意思是林與聞協助都察院查張博士的事情有功,但功勞也不大,因此決定賜幾道御膳給林與聞以示聖恩。
連聖上都知道獎賞林與聞要靠投餵了嗎?
袁宇看著興奮得蹦起來的林與聞實在有些無奈,但不得不說,陛下的認可在此時此刻對於林與聞來說極為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