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大赦惹的禍(十二) 公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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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審持續了五天, 除了睡覺吃飯就沒停過,連街角的攤販都有空去湊一湊熱鬧。
孫司獄當庭翻供,狡辯許多次, 錢令坐在旁邊聽得都想笑了,但是林與聞依然很平靜和耐心地聽完, 然後一件事一件事駁斥。
這場公審在京城百姓眼裡是不一樣的。
原來青天大老爺是不會用重刑逼你招供的, 原來無論你有何情由都是可以在公堂上得到重視的,原來不靠鬧也是能得到公平正義的。
邸報每天都詳細記下堂審過程傳閱全國士人, 林與聞一時間成了名人。
雖然對他的做法褒貶不一,但是這場公審確實對刑獄部門算是一點啟發。
最後一天的時候, 三司的長官都來齊了,他們坐在一起,眼裡已經沒有爭權奪利的野心,只剩了對案件真相的堅守。
表現亮眼的還有兩位訟師, 他們兩個人有理有據,要徹查兇手從前一切罪刑, 從而為無辜者證明, 為受害者伸冤。
不管他們的初心是甚麼, 這場公審絕對讓他們兩個人不少賺錢。
林與聞醒木一敲, 終於終結了這場涉及三司, 自刑獄內部的清流行動。
案犯被帶走, 苦主跪倒在地,觀者心下大快的同時又無限惋惜。
林與聞裹著袁澄剛剛給他披上的狐裘跟司禮監掌印唐雪樓寒暄,“聖上——”他小心翼翼地問, “甚麼意思啊?”
唐雪樓笑得很禮貌,他跟嚴玉不一樣,他的態度一直比較中立, “聖上認為林大人做的是份內之事,他很尊重。”
那就是不開心了。
這也沒辦法,刑部監這全國最重要的監獄出了這種事,必然要清查治下所有監獄,這樣聖上心心念唸的大赦之事只能暫停。
聖上有好生之德,這德沒施下去自然不舒坦。
“唐公公,你可千萬跟聖上說清楚,這個事情啊,我主要就是查案子而已——”林與聞可憐巴巴地抿著嘴,他在其中真是小角色,今天坐在堂下那幾位才是不讓大赦推行的主謀,“我也是不得已。”
“大人不必過謙,聖上心裡有分寸的。”唐雪樓還是笑。
誒呀,聖上心裡那點分寸實在是……
林與聞還巴望自己能過個好年,看樣子也難。
唐雪樓估計也看出來了林與聞的為難,伸出手握了下林與聞的手腕,“大人,咱家從前讀書,聽先生講忠君愛民,哪怕只是做到其中一個,也足以流芳青史。”
他說完這話就行禮離開了,留下林與聞在風中凌亂。
這甚麼意思,是暗示自己沒做到哪個呀?
啊!
“林大人?”
刑部尚書許傳美曾經是帶過林與聞的上官,算林與聞的半個師父了,他當年把林與聞領進門的時候還覺得這青年火候實在不夠,沒想到現在竟然支撐下了這樣的一個大案。
“許大人,”林與聞一見他就縮脖子,把兩手高高擎起,“剛剛沒跟您好好行禮,所以——”
許傳美微笑著把林與聞的手摁下去,“真是一場不錯的公審。”
“多謝,堂上我衝動說的那些話絕不是有意針對刑部的。”林與聞心裡還是有些心虛的,許傳美是刑部尚書,他審的是刑部監,人家不埋怨自己還這樣說實在……
許傳美很是感嘆,“我當然知道,積弊已久,我竟一點沒察覺,本就是我的錯。”
“不不不,要不是刑部事事有記錄,可能我都查不出來這些。”林與聞的腦袋都搖成撥浪鼓了,“還是許大人英明。”
許傳美一時失笑,本以為這小林已經成熟了,沒想到還是這樣直率的性情。
“林少卿說得對,”袁澄就不一樣了,從來都是這樣陰陽怪氣,“還是許尚書英明,這可是大義滅親啊。”
許傳美立刻仰起頭,“沒想到大理寺兩位少卿,都如此年少有為,袁大人別的不行,眼光是真的好啊。”
“至少我還有一樣好呢。”袁澄笑眯眯答。
“小若!”三司之中只有錢令是個咋呼個性,出門就猛地把林與聞攬住了,“走,全聚德,我請你!”
他一點沒把另外兩個高官放在眼裡,高壯的身材直接給他倆擠兩邊了。
林與聞雖然覺得堂皇,但又覺得這不失為一個跑路的好時機,連連答應,“好好,咱們這就走。”
“怎麼,大理寺的少卿審案,”許傳美不放過任何能埋汰袁澄的場合,“還用得著都察院掏錢啊?”
“是啊,都察院有幾個錢啊。”袁澄哼一聲。
錢令莫名其妙地被罵,眼睛馬上就瞪起來了,懶得理你們兩個小心眼的,怎麼還聯盟了?
真當他這狀元白考的。
“既然這樣,就大家一起去吧。”還好袁宇跑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不明情況的齊雪靜。
“我二哥掏錢!”
袁宇指一下袁澄,不提職位這就只是個私人飯局,林與聞與袁家交情深,那袁家做東也是應該的。
袁澄優雅點頭,“都點小若愛吃的。”
齊雪靜偷偷地嘖了一聲,但與林與聞一對眼神,倆人一起笑了,咱們大理寺卿就好個面子。
這一行朱紫,一起出了大理寺衙門的大門,卻正好遇上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點點細雪,悠悠飄下,在行人的臉上停留一會兒就化成了一點冰涼。
林與聞忍不住伸手去接,卻甚麼也接不到。
“不必急,”袁宇按住他的手,“之後還有大雪呢。”
雪中的空氣味道都不一樣了,林與聞鬆了一口氣,“是啊。”
……
王語遲陪著裴元望到林與聞的家中答謝。
裴元望的臉色蒼白,看來他真的有心想要戒掉阿芙蓉膏,“林大人,我此行是來與你告別的。”
林與聞有點驚訝地看著他,“去哪兒?”
“去徐普的隱居地同他學棋,”王語遲以為林與聞是擔心程序上的事情,因為公審的時候三司就表明過態度,這一批大赦赦出去的人都要通報行蹤,讓途徑的州府有些準備,省得他們再犯事,“已經同順天府報備過了。”
“好,”林與聞笑了一下,這王語遲太警惕了,“跟順天府報備過就好。”
“林大人,我會試著變好的。”裴元望的嘴唇顫抖,“到了那邊,也不會有人再供給我阿芙蓉膏,我是有可能變好的。”
林與聞不輕言他人命運之事,但是如果裴元望對圍棋的執著能抵過對阿芙蓉膏的依賴那自然是最好的。
他只點頭,“你自己最清楚自己的狀況,有決心只是開始的第一步,要堅持下去。”
“嗯。”裴元望拿出一個盒子,“這是我珍藏已久的棋盤,我想把他送給林大人作為您為我平反的感謝,請勿推辭。”
林與聞看王語遲,不是知道自己不收禮的嘛。
王語遲一副天真的樣子,還一個勁鼓勵,“林大人,千萬不要推辭。”
“好吧。”林與聞想這案子已經審結,現在收裴元望的禮應該也不算甚麼,到時候交工讓楊子壬替自己寫個文書罷,“那我就先收下,算作整個大理寺的。”
裴元望微微笑了一下。
他要說的事情說完了,王語遲就把他擠開自己開始說了,“大人,這十三個省都要徹查監獄裡的事情是真的嗎?”
“……”來自己這套情報?
“那就是真的了,”王語遲眼睛都亮了,她打贏了裴元望的官司,現在在京城炙手可熱,尤其現下關在刑部監的幾個重犯都有意找她翻案,“大人,如果北直隸這邊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您可千萬別吝嗇介紹我啊。”
“這個事情——”
“您放心,我有分寸的,絕不讓您的上官知道。”她冗自在那擠眉弄眼,也難得,林與聞頭回見到一個漂亮女孩眼中只有市儈這一種情緒的。
旁邊的裴元望看她這樣暗示林與聞都有點不適,他這樣的大家公子確實應該見這樣的女孩更少,但王訟師這兩個月來替他跑前跑後做了不少事情,恩人再奇怪,她也是恩人。
林與聞送走他們,直嘆氣,叫來楊子壬,“你看看是甚麼,寫份文書交到大衙門去,別算我受賄啊。”
楊子壬點頭,也有些好奇,這裴家可是富了好幾代,能讓裴元望珍藏的棋盤就算不是金的玉的,也得是個象牙的吧。
結果一開啟,木的,甚至還有一塊朽了。
“大人這……”
楊子壬為難道,“這該不會是他上哪撿來的吧。”
林與聞彎著脖子,看棋盤下刻的字,“景佑十年造。”
“三十年前的棋盤啊?”林與聞直翻白眼,怪不得王語遲在那一直說有分寸,就拿這種東西糊弄我啊。
楊子壬皺著眉頭,“那這還寫文書嗎?”
林與聞直接把棋盤扔給楊子壬,“放我桌上吧,萬一我想起來研究研究呢。”
楊子壬聳了下肩膀接過來。
他們都不是好棋之人,所以也沒細琢磨,景佑十年是棋聖徐普解開神龍棋局的那年,這棋盤正是他當時所用。
後來還是等林與聞把這棋盤搬到內閣的時候才有人認出來。
吾之珍寶,彼之蔽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