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連環套(五) 受害者家屬
65
“誰是京城來的官!”
“奸佞!”
陳嵩攔著門口, “你們是甚麼人!”
“我們都是苗家的人!”領頭的大漢用肩膀頂著陳嵩,“讓那狗官出來見我們!”
陳嵩瞪大了眼,“你敢說我們大人是狗官!?”
他擼起袖子, “你再說一次試試!”
“他要給那個畜生翻案,他不是狗官誰是狗官!”
“誰告訴你們這些的!”
“你別管!不然我們連你一起打!”
“有本事就來闖啊!”
陳嵩一邊叫囂著, 一邊往後面看, 確認林與聞已經從後門逃遠遠的了突然變了個臉,“算了!我也覺得這個事情做得不對!”
領頭人的拳頭還沒落下來, 生生轉個彎,“你甚麼意思?”
“小女孩遭受了這麼大的苦難, 就理應把真兇剁成八塊再說!”
“……”來人傻了,“你真這麼覺得,那你們大人——”
他們大人已經咧著嘴跑出老遠去了,林與聞一直以為自己只要堅守本心就不會有被人追著罵狗官的一天, 但沒想到啊,還是失策。
他的肺不知道是氣炸的還是跑炸的, 吞嚥下口水都覺得難受。
這時候有人給他杯水就好了。
“喝點水, 但不要一次喝進去, 潤潤嗓子。”
“好, 好。”林與聞順手就接過, 喝到一半猛地反應過來, “季卿!”
袁宇看著他,露出笑容,“狗官。”
“你怎麼會在這?”
“我才想問你呢。”
林與聞看到袁宇, 又想到剛剛的狼狽,想哭的心都有,“嚇死我了。”
他倆在大街邊, 來來往往不少人,林與聞還這樣靠著他,看來是委屈壞了,袁宇拍拍他的背,“我帶你吃點東西?”
火鍋雞和川人的麻辣火鍋用料差不多,先把煮熟的雞肉和醬料炒在一起,再用銅鍋盛了雞肉像火鍋一樣煮。
林與聞本來來旬縣最想吃的就是這樣,但是現下吃到嘴裡只覺得是苦的。
林與聞也當了很久的官了,甚麼場面也都見過,但從來大家只說他公正清廉,哪有上來罵他狗官的啊?
袁宇看他皺著的那張臉,也無從安慰起,“不然我告訴你我來查甚麼案子啊?”
“欸,可以嗎?”林與聞眼睛一下睜大了。
袁宇點頭,“都查得差不多了,差一些證據就可以把人直接帶京城去了。”
“你帶了人來?”
“嗯,”袁宇揚揚下巴,意思是他帶的人都埋伏在四周。
林與聞更難過了,“大理寺也沒給我派點人。”
“誰知道你複核個案子,還有人來鬧事。”
“我猜到會有人來,但是沒想到這麼多啊。”林與聞嘆一陣氣,但立刻回到八卦上,“你來查誰?”
“你猜。”
“在朝中的,旬縣戶籍的,大概只有兵部主事梁落了吧?”
袁宇看著林與聞,嘶了一聲,“這你倒是清楚啊。”
“嗨,別提了,”林與聞翻了個白眼,“我為了來旬縣出這個公差,調查了很多東西,他們這士紳很多,我怕他們干擾我辦案,特意捋了捋這些人的關係。”
“兵部,”林與聞在嘴裡唸了一下,“他該不會跟那個致仕的劉琮有聯絡吧。”
“沒錯,”錦衣衛辦事效率奇高,他們一邊查一邊就把訊息傳回京裡了,所以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沒有甚麼需要保密的了,大概他們一回京,聖上的判決都要下來了,“這個梁落對好幾位重臣行賄,意圖貪墨軍費,聖上要嚴查。”
聖上雖然平時其他的事情處理得糊里糊塗的,但是在軍費上可是相當嚴苛,“那為甚麼還要回原籍來查?”
“因為他的賄賂可不簡單,”袁宇咬牙,“是雛妓。”
“……”
這不巧了。
林與聞驚訝,“你的意思是,劉琮這邊提供雛妓給梁落,讓他去賄賂京中高官?”
“是這樣。”
“京城那邊有梁指揮使先把梁落控制起來了,但是用了重刑他也不肯承認,因此我這邊來調查劉琮,他已經遠離官場這麼久,撬開他的嘴可能會簡單些。”
“那你不也沒撬開嗎?”
“你怎麼知道我沒撬開?”
“你要撬開了我現在用受這樣的屈辱嗎!”林與聞簡直要跳起來了,火鍋雞裡煮著的雞胗都不能使他平靜了。
袁宇眨了眨眼,才明白,“這事情跟你的案子也有關係?”
“雛妓、”林與聞掰著手指頭,“鄉紳、姦殺、冤獄,”他腦袋裡蹦出來哪個詞,就說哪個詞,“這就是我的案子啊!”
袁宇張大嘴,“啊……早知道的話。”
林與聞眼睛忽然閃起光芒,“那要是相關的話,你的人,我能不能用?”
這腦子動得也太快了。
袁宇點頭,“你當然可以用,就算無關,我也不能讓你個三品大員被一群刁民嚇得亂跑啊。”
林與聞生無可戀,只好吃東西解憂。
“這樣吧,反正樑指揮使只說要我查清事實,沒有定回去的時間,我跟你一起查完再說。”
“季卿……”
袁宇以為林與聞是要感謝自己,心下有點喜悅,卻沒想到林與聞撲在他身上,“我也想去錦衣衛!”
“……”
袁澄到底把人都禍禍成甚麼樣子了。
大理寺的官員竟然覺得當錦衣衛更好,世風日下。
林與聞吃飽喝足,人也算冷靜下來,大搖大擺地回到了驛館,卻發現陳嵩坐主桌,正和這群刁民嘮得開心。
“大人!”陳嵩朝林與聞一招手。
苗家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拍桌子就站起來。
“欸!咱們剛剛不是說好的——”陳嵩正要阻止,林與聞背後躥出來二十多個錦衣衛,手中的刀一拔出來,場面立刻安靜且有序了。
袁宇低著頭走進來,陰沉道,“林大人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你們堵他的門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狐假虎威不過如此,林與聞走路都感覺虎虎生風,“你們說,你們是苗家的人,也就是死者苗二妞的家人是不是?”
“狗官!你不配說我女兒的名字!”
林與聞看向說話的人,“你是苗二妞的父親苗靈光?”
“你怎麼知道!”
叫靈光但是看著一點也不靈光,輕易就被煽動來擾亂自己查案,林與聞本來對他無話可說,但是現在為了查案,不得不放低點姿態,“你想不想讓殺你女兒的兇手儘快伏法?”
“嗯?”
“儘快被砍頭。”
“對!”
“那你就好好和本官說說這個案子,而不是帶著一群人來這鬧。”
“可是你不是要翻案?”
陳嵩生氣,“合著我剛才跟你們說了半天都沒有用嗎?”
“他跟你們說甚麼了?”林與聞問。
“他說你是個好官,你會查到殺二妞的兇手。”苗靈光注視著林與聞,眼睛裡已經微微冒著溼氣,“他們找到的那個羅志豪,審了兩個月,你是不是也要這樣拖著?”
“我答應你,中秋前,我一定會把真正的兇手帶到京城裡。”
林與聞嚴肅極了,他從不在這種事上掉鏈子。
“好。”
苗靈光一聲好之後,袁宇微微偏了下頭,錦衣衛們通通放下刀,“我們是大理寺派過來的林大人的親兵,你們要是再鬧事,我們可不會放過你們。”
還好百姓們也不太清楚林大人這個地位是不會有親兵的,只是嚇得低頭。
林與聞指著樓上,“你跟我,上去聊,好嗎?”
苗靈光點了下頭。
林與聞跟袁宇示意,陳嵩那邊也跟著林與聞走了、
苗靈光看陳嵩在那鋪紙,“還要記下來?”
“當然,這是重要的證言。”
“之前沒有。”
林與聞吸了口氣,他真不知道這案子到底怎麼辦的,要啥啥沒有,“我知道,但是這次要有,要給皇上看。”
“給皇上看?”
“對,這是秋審的案子,皇上特別重視。”
苗靈光的表情馬上不一樣了,“所以才派了京裡的官員?”
“對,所以我們不是要翻案,我們是要複核。”
苗靈光有點明白了,他皺起眉,“那要是不是羅志豪——”
“那說明兇手不僅手段殘忍,還試圖掩蓋真相,罪上加罪,重罰。”
“那,那好,”苗靈光心裡總算有了個底,“大人您想問甚麼,我甚麼都說。”
這會終於有點良民的樣子了,林與聞自己也鬆了一口氣,“你先講講你的女兒苗二妞。”
“二妞,就,就是特別單純的一個小女孩,”苗靈光的嘴癟下來,“我們住在旬縣邊上的苗家村裡。”
那樓下這些都是村裡人了。
心確實很齊,怪不得之前就說死者家屬很堅定。
“二妞她,很喜歡唱歌,她唱得也好。”
“她經常跟著鎮上的沽酒女學唱歌,”苗靈光搖搖頭,“我們當時沒想太多,覺得就是孩子喜歡,誰知道她就這樣被帶壞了。”
林與聞眯起眼,“帶壞了?”
“她失蹤的那一天,早上的時候,她特別開心,說是這縣城裡來了一個樂師班子,招學徒。”
“她娘不讓她去,說不知根底。”
“她就說,先去聽聽看看熱鬧也好,我心裡一軟,就帶她進城了。”
林與聞看著他聲淚俱下的樣子,心中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