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女子之哀(九) 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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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贏一併沒有像一般謀殺案一樣, 停屍在順天府裡,反而很快就舉辦葬禮了。
林與聞問薛大人,薛大人只是苦著臉, 他哪管得了這些貴人。
“所以他其實並不在乎兇手是誰吧?”林與聞問。
薛大人搖頭,“倒也不是, 只是李大人覺得屍檢已經做完, 應該讓李公子下葬了。”
“屍檢做完了,你們那邊是甚麼結果?”
“被勒死的。”
上吊, 那可不是被勒死的。
林與聞深感薛大人不易,他這個位置真是受夾板氣, 他與薛大人點點頭,兩個人一起拿著帛金準備進李府。
可剛一要邁進這門,就聽見 李冬生嗷嗷喊著要殺人償命。
這樣一看,對方是任平。
薛大人馬上捂住了眼睛。
“薛大人, 這樣沒用的。”林與聞提醒他。
薛大人嘆口氣,只好伸著兩手, 往前走去, “兩位大人這是做甚麼啊!”
林與聞站得老遠, 抱著個手臂在那看熱鬧, 他這次絕不摻和。
李冬生看著咋咋呼呼, 但是好像真打不過任平, 他鬧起來的事情,反而讓任平給了他兩拳。
薛大人拉偏架比自己專業得多,站在一邊只拉著李冬生的胳膊, 本來就沒甚麼還手之力的李冬生,被這一通打得十分均勻。
“我好心來,你竟然還倒打一耙!”
“我不用你可憐, 如果不是你那個女兒迷了贏一心智他怎麼會離家出走!我告訴你,我遲早要讓你家血債血償!”
“你自己的兒子你管不住,還賴上我女兒了!”
“當然怪你女兒,和她那個娘一樣,不知羞恥!”
得,薛大人直接放手了。
閻王還不救要死的鬼呢,真是活該被打。
任平騎在李冬生身上,一拳一拳打得著實,“要不是我夫人一定要我過來,我根本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你刻薄寡情,老師為甚麼看不上你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任平大吼,
“你兒子會死就是因為攤上了你這樣一個爹!”
這話刺激到李冬生,他的眼神猛地變得凌厲,使勁把自己和任平的位置掉了個個,見狀林與聞趕緊扒拉一邊的陳嵩,“快去,快去拉開他們。”
陳嵩還沒反應過來,李冬生就已經被身後人用小臂鉗住了脖子。
袁宇牽得李冬生後退幾步,“李大人,今天是您府裡白事,不要動氣,免得驚擾逝者!”
林與聞知道,袁宇定是用了不少力氣,那李冬生臉都被勒青了,由不得他不聽勸。
“我,我知道了,指揮使,放,放開。”李冬生拍拍袁宇手臂。
袁宇撒開李冬生,林與聞也上前,攬著任平的胳膊,“任主事,消消氣,您反正禮也到了,先回去吧。”
任平眼裡都是恨意,“林大人,你最知道我能來這有多不易了。”
他咬著牙說。
林與聞也好奇,李贏一侵犯任諾的事情應當已經告訴給任平了,“是尊夫人?”
“是小諾,”任平垂眼,“夫人說她一定要我來弔唁。”
林與聞嘆一聲氣,這女兒被教得太懂事也不是一件好事,明明對方傷害過自己,還要裝得禮數周到。
“明白了,回頭我再到府上拜訪。”
“林大人,不是我,”任平忽然說了一句。
林與聞愣了一下,明白過來任平的意思,“他以為是我殺的他兒子,”任平繼續解釋,“但是我那天一整天都在戶部。”
“雖然我確實想親手殺了這個小兔崽子。”
這話林與聞相信。
聽剛剛薛大人的意思,李冬生一開始就讓他去查任平,他心裡任平是最有可能害死他兒子的事情。
那麼……
林與聞撚撚手指,他現在要是和李冬生談談,對方肯定很牴觸,但如果是,“李夫人,節哀啊。”
李夫人面無表情的,眼裡空空蕩蕩的,聽到林與聞的話只是點了下頭。
林與聞又靠近她,試探道,“夫人,我有些問題,你願意?”
李夫人抬頭看著林與聞,“你是大理寺的林大人?”
看來林與聞在貴婦圈裡還是有些口碑的。
“你能查出誰殺了我的兒子?”
林與聞平常是不敢做保證的,但沒甚麼比這樣一個絕望的母親更需要承諾的了。
“我可以。”
“好,你跟我來。”
“欸,夫人?”李冬生看到這處,連忙想要上前,卻一把被袁宇拉住,“李大人,這是我們錦衣衛的一些同僚,也對李公子的英年早逝感到遺憾……”
李夫人帶著林與聞找了間空著的堂屋,“大人,您想問甚麼?”
“李公子,是不是曾經有意求娶任小姐?”
“是。”李夫人點頭,“這件事情他已經跟我和他父親說了有半年多了,我其實也找了媒婆,甚至找人算過他們的八字。”
“但是……”
“他不同意,他說任家家風不正,但我想應該是他與任家一直有仇,所以不想自己的兒子娶仇家的女兒。”
所謂結仇,應該是說當年李冬生上折參他們的恩師席昀的事情。
“真是太可笑了,”李夫人冷笑一聲,“他們的仇怨到底跟我兒子有甚麼關係。”
“那之前李公子所謂的離家出走是?”
“大約是三個月前,”李贏一搬到好來客棧的時候,“他和他爹徹底吵了一家,他爹叫人把他的東西都扔到了大街上,說著就當他死了,他就這樣離開了。”
有這樣一個爹真是令人窒息。
林與聞又問,“那一個月前——”
“林大人怎麼知道?”
“嗯?”
“一個月前,他又回來,要李冬生同意提親的事情。”李夫人微微閉了一下眼睛,“這一次,鬧得更大,他說兩個人已經私定終身了,如果他爹不同意,他就要帶著那個任諾私奔。”
“李大人的意思是……”
“他罵的很難聽,姦夫□□那樣的話他都用到自己的兒子身上了。”
“所以李公子就又離開了?”
“嗯。”李夫人點頭,“這次就沒再,沒再回來了。”她的眼淚落下來,林與聞也知道自己只能問到這麼多了。
他又說了一遍節哀,卻也知道,連自己兒子最後一面都見不到的女人是沒辦法節哀的。
……
林與聞回到衙門,有點煩躁,要是有遺書就好了,證明這個李贏一是自殺,這樣大家都能安下心來,可偏偏就不見了這遺書。
“大人,我和黑子卻確認了。”楊子壬也回來了,先問了幾句李府的白事辦得怎麼樣,“您把我的帛金帶到了吧?”
“嗯,”做刑名的就是這點不好,老碰上死人的事情,一碰上就難免要上帛金,上了帛金後面的一個月就要吃土了,“還問到了些線索,你們呢?”
“許學禮應該不是兇手,”楊子壬說,“樂聲坊說他那一晚都在……”
林與聞翻了個白眼,這個許學生算是要不得了,大概等事情稍微平息點,苑景就會把他勸退吧。
“還有別的嗎?”
“有,”楊子壬和黑子互相看了一眼,他們倆都覺得這是個重大突破,“住在李公子旁邊屋的也是個監生,他摔斷了腿,一直待在屋裡讀書,不分白天黑夜的,他說他半夢半醒的時候聽到李公子在屋裡和人吵架。”
“甚麼人?”
“男人,應該上了年紀,說只說了幾句話,就使李公子尖叫起來,後來他用柺杖敲了敲牆,旁邊屋就靜了下來。”
“然後呢?”
“他就又睡著了,而且因著不和甚麼人交往,現在才知道李公子的事情,所以剛告訴給咱們。”
林與聞吸了口氣,上了年紀的男人啊。
“林大人,”衙門外有人說話。
林與聞一看,是穿著布衣的黃明光,“黃大人?”
“不要這樣叫我了,”黃明光沉穩道,“我是來自首的。”
“甚麼?”林與聞沒反應過來,“自首甚麼?”
“李贏一的死,”他一直就這麼淡定,“是我做的。”
楊子壬沒憋住,倒吸了一口氣,“黃大人,你肯定嗎?”
“嗯。”他因為郡主的關係和楊子壬見過一面,把對方視作前途無量的後輩,因此笑了下,“總不會有人把這種事情弄混吧。”
林與聞眯起眼,問,“黃大人是怎麼殺的人呢?”
“我先是用白綾將他勒死,然後把他掛到了房樑上面。”
和李贏一的死徵倒是對得上。
“那你的動機是?”
“大人心裡清楚的,我視任諾為親生女兒,因此知道了這件事情非常憤怒,去找了李贏一,就這樣殺了他。”
他這個樣子,怎麼也不像因為憤怒就殺人的啊。
可是更不會有人主動承認自己殺人啊。
林與聞覺得自己的汗毛都豎起來,沉默了好一會對楊子壬說,“先請黃大人進去吧。”
他們的小衙門沒有監牢,只有一間帶床鋪的小屋,作為監禁和審訊用。
“大人,黃大人絕不可能——”
“我知道,”林與聞打斷楊子壬,因為他看到程悅從任府回來,“大人,任夫人想見你一面。”
“任夫人?”
“她說她有話想對你說。”
“是出甚麼事了嗎?”
程悅搖頭,“我也還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