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死亡名單(六) 餘夫人
30
文選司郎中沈宏博, 出身商賈,家境殷實的同時一表人才,又得聖上重要, 而立之年就已是四品,難得又性格溫和, 實在是世上難尋的君子。
他像往常一樣, 與同僚親切打招呼,然後坐進自己的辦公的堂屋, 心情平和地開啟要今日審批的文書,旁邊的小廝端上熱茶, 與他閒聊了兩句。
“師爺怎麼還沒回來?”他一直這麼稱呼他的師爺馬騰,這可是他當年在高郵當知州時候的親密部下,他上午派師爺去翰林院取了點資料。
“該回來了吧。”
不僅回來了,還帶了個人。
只看到這個人, 沈宏博覺得自己做人的良好品質啊,善良啊, 道德啊, 全都不見了。
“沈兄!”
林與聞撒開馬騰就往沈宏博身上撲, “好久不見啊!”
馬騰給旁邊小廝使了個眼色, 兩人忍著笑撤出堂屋。
“林與聞, 我以為我跟你說得很明白, ”沈宏博面無表情,“那個金華火腿之後,我們兩個人再無干系。”
“沈兄, 你怎的如此無情,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念著你。”
沈宏博呲牙, “你念著誰都行,別唸我,要不是你,我現在早在那個屋裡待著了。”
他指的是吏部侍郎那屋。
他是昇平駙馬一案的最無辜受害者,四年前,他原本是不相信康王嫁禍的,但他同樣不接受朝廷對林與聞的處分,無論康王是否無辜,但絕對不能剝奪官員徹查的權力,就這樣他也被貶到了揚州跟林與聞當了鄰居。
後來好不容易在揚州抗倭一事中立功被調回了京城,林與聞為駙馬翻案的時候他還是這個意思,不管事情真相如何,但是林與聞的程序沒錯,那就應該讓他查下去,結果他的吏部侍郎升任文書被司禮監就這麼攔了下來。
“沈兄,你明知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林與聞是以為自己是甚麼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嗎,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就能讓人同情?
“說吧,你找我甚麼事。”沈宏博氣呼呼地轉過頭。
林與聞收斂起來,連忙說,“有幾個國子監的博士最近受到威脅,我想查查他們的履歷,我懷疑他們之前一定犯過甚麼錯事。”
“林與聞,你是不是一點都沒反省過,犯過事還能去國子監的都得是甚麼人,他們後面肯定有人在撐著。”
林與聞眨眨眼,“所以你已經知道我要查誰了?”
沈宏博一愣,避開林與聞的眼睛,“我沒有。”
“國子監這事既然能驚動聖上,你的訊息那麼靈通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林與聞像只小狗一樣,忽然嗅了起來,他轉頭看向剛才馬師爺放在另一張桌上的案卷,“這個,有翰林院的印。”
“林與聞!”
“餘晨光,”林與聞把第一封拿起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我沒有——”
“還有嗎,之前的案卷?”
林與聞才不管那些,抱起那摞案卷就接著問。
沈宏博知道自己跟這人是講不了理的,他示意自己桌前摞起來的案卷,“還有這些,你都三品了,連個隨從都沒有嗎?”
“沈兄……”
沈宏博嘆氣,“我找人給你送過去。”
“不用這麼麻煩,”林與聞笑眯眯地看著沈宏博,“我知道你有做摘要的習慣。”
“林與聞,你搞清楚,我是文選司郎中,這朝堂中五品以下的官員都歸我調配和選拔,你要把我當吏員來用嗎?”
“沈兄……”
“這裡這裡!”沈宏博把十幾張紙都擱在林與聞的案卷上面,崩潰道,“快走吧你!看你就煩!”
林與聞滿眼慈祥地看著沈宏博,“沈兄,上次的金華火腿真的不錯。”
“我知道了,下次我家雲南商會的人再來還會給你帶一條的。”
“多謝沈兄。”
林與聞用下巴抵住案卷和摘要,對沈宏博美滋滋地笑了一下。
文選司郎中沈宏博第十二次跟老天爺發誓,絕對不再對林與聞這種無賴再有任何同情。
……
“大人!”楊子壬小跑著去接林與聞手上的案卷,“您怎麼自己去吏部了?”
“正好在那邊有熟人。”林與聞忽然皺起五官,“我餓了。”
楊子壬露出笑容,“劉膳夫那邊送來的食盒,一直沒動呢。”
“都沒吃?”
另一邊跟黑子皺著眉說話的陳嵩抬頭,也是一臉辛苦,“沒呢。”
“吃飯吃飯,天大的事也比不過吃飯啊。”林與聞招呼人,“黑子把食盒擺出來。”
劉膳夫估計也知道大家都不容易,食盒裡放了比往常更多的飯菜,切得厚厚的白肉堆在一起,蒜汁兌著醬油澆在上面。
林與聞頓時甚麼煩惱都沒有了。
楊子壬吃著飯還要翻林與聞拿來的資料,“大人,這裡怎麼還有其他人的檔案,”他指的是沈宏博給的那些,這裡不僅有梁主先,餘晨光的履歷,還有名單後面的三個人,丁成,郝學成,林事令的資料。
林與聞嘴裡堵著饅頭,努力把字吐清,“你不會覺得我們只是在查一樁命案吧?”
“大人,你的意思是……”
這時袁宇也回來了,後面跟著兩個錦衣衛,“梁主先的事情已經都交給都察院了,但是他們那邊——”
“要其他人的資料對吧?”
袁宇點點頭,“錢令特別要求的。”
錢令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也和林與聞同屆,他是狀元,頂頂聰明的人。
“你怎麼說?”
“說先經你一手,與命案沒關的話會立刻送到他那的。”
林與聞笑,“來,吃飯,還有那兩位錦衣衛的兄弟,辛苦了。”
“多謝林大人。”
楊子壬驚訝地看著他們,“你們都覺得兇手還會繼續殺人,這不是件偶然的事情?”
林與聞聳了下肩膀,“至少我們現在不能放棄這個可能。”
楊子壬經常聽人說林與聞他們這屆科舉是最優秀的,如果這些優秀的人同時覺得這個命案不是終結的話那就是……
還要死人。
楊子壬偷偷看了眼林與聞,發現後者大口吞嚥的時候表情一點也不輕鬆,大人心裡也是著急的吧,所以才自己去吏部找沈大人。
想到林與聞為了案子低三下四地求人,楊子壬心裡一下子苦澀起來,用力地大口吃著飯,一定要儘快成長起來,成為大人可靠的左右手才行。
袁宇看了沈宏博那邊關於餘晨光的摘要,眼睛都要瞪出來了,“這是真的嗎?”
“嗯,”林與聞也覺得尷尬,“程姑娘說他可能不太行,”他的手擺了擺,“所以才出這種事?”
袁宇揉揉太陽xue,“讓這樣的人到國子監教書,吏部到底怎麼想的。”
沈宏博原話,“別問我,我剛調到吏部不到一年,我甚麼都不知道。”
他雖然這麼說,但是還是跟林與聞說,這幾個人的問題主要是朝廷實在對不出非常確切的證據,不論是有人幫他們掩飾,還是受害者沒辦法追究,在流程上他們都清白得很。
因此有人想要以這種極端的方式殺害他們完全可以理解,甚至可能只有這樣的方法才能懲治他們。
最重要的是,沈宏博提醒道,這些資料都是林與聞和錦衣衛找他蒐集的,真有甚麼事,他沈宏博跟這案子一點關係都沒有。
“沈大人他也不容易,他在朝中根基不深,卻被聖上重用,凡事都很謹慎,有心主張正義卻不冒進,”袁宇在揚州時候就對沈宏博的評價頗高,“比你會做人多了。”
“怎麼,你誇他就誇他,幹嘛提到我,”林與聞炮仗一樣從椅子上竄起來,“按他的意思,這些犯了錯還能調到國子監的人都很了不得,就像梁主先背後是東廠一樣,這個餘晨光一定也不簡單。”
“要去見他的夫人?”
“得去一趟。”
他們倆收拾著就走,臨走前交代陳嵩再去一趟餘晨光身死的那個客棧,下點猛藥問清餘晨光到底是要跟誰見面。
陳嵩幹這種事最為擅長,說實話,想抓這些商賈的把柄他手到擒來,根本用不上林與聞。
餘府總算有點書香門第的樣子。
院中種了很多柳樹,枝條無力地下垂著,就像——林與聞腦子裡總是揮之不去程悅形容餘晨光的話。
用不大上的東西。
“夫人,”林與聞和袁宇朝餘晨光的夫人點頭,“大理寺林與聞,和錦衣衛袁宇。”
餘夫人長得有些苦相,她與餘晨光成親近二十年,沒有子嗣。
但林與聞在看過餘晨光那份檔案之後很理解她,“餘夫人,我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尷尬,如果你覺得不舒服,”他也不能不問,正斟酌著,餘夫人開口說,“沒關係,大人您儘管問吧。”
“苑祭酒和我說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後面可能還會牽連出別人的性命,”果然苑景也感覺到了,“而且,”她甚至露出釋然的笑容,“我太想告訴給甚麼人了。”
林與聞和袁宇對視了一眼,“你想告訴給別人甚麼?”
“餘晨光,他看起來道貌岸然,實際上就是個變態。”
林與聞吸了口氣。
“他喜好,”餘夫人仰起脖子,臉上帶著一絲譏諷,“玩弄男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