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掌印之死(十一) 案子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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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林與聞又講起來,“劉公公作為司禮監的掌印,平日也會同內閣閣臣有些交往。”
“但是他其實很少提及朝堂上的事情,那些是聖上該與閣臣們討論的,他主要還是會問些在生活上如何才能更好地照顧聖上,和太子。”
“但是太子的講師,也就是李大人,兩個多月前對劉公公說起,太子聽課的時候有些集中不起精神,整個人,”
“渾渾噩噩。”李承毓急得眼睛都紅了。
皇上對李承毓的感情比較複雜,皺了下眉毛。
“於是劉公公就查起了這件事。”林與聞看向嚴玉。
嚴玉驚了一下。
林與聞又轉向陳洛天,陳洛天愧疚地低下頭。
“我想劉公公肯定是查清楚了,”他看唐雪樓,唐雪樓沒有任何反應,因此林與聞也不能確定唐雪樓到底有沒有幫著劉青,“他應該也同雲榮姑娘說過這件事了。”
“因為那之後李大人就覺得太子如常,說明雲榮姑娘也未再給太子用藥。”
李承毓的表情平靜下來。
“但是,”林與聞話鋒一轉,“任誰都知道謀害皇嗣是重罪,哪怕不是出自故意。”
“因此不論劉公公怎麼向雲榮姑娘承諾的,雲榮姑娘都不能坐以待斃,把足以滅盡三族的重罪把柄,交到一個太監手裡。”
“她開始選擇目標,也就是尚膳監掌印王安福,他因為樣貌醜陋,腦子不太好使,嘴又非常快,很容易勾引,”林與聞一本正經地說著這話,一點也不顧跪在地上的王安福的心情,“他從王安福嘴裡知道了許多司禮監和宦官內幕,包括夜裡司禮監無人值守,可能只會留下掌印一人這樣的事情。”
李公公用眼睛狠狠夾了一眼王安福。
“就這樣,她的謀殺計劃就這樣成型。”
“終於選定了這個王安福值守尚膳監的機會,她教唆王安福到自己的房間喝酒,並偷走了他的鑰匙,再,”林與聞嘆口氣,指了下桌子,“犯下了這樁案子。”
“而且我想,為了能夠達到目的,你應該還在羊肉湯中也摻入了硃砂,為了能夠使劉公公失去反抗的機會。”
一陣痛苦的沉默之後。
“臯陶說,”林與聞又念起來,“宥過無大,刑故無小,這雲榮會給太子用硃砂,臣覺得應當不是故意的。”
“這點臣想皇后娘娘應當也能明白。”
皇后閉著眼睛,額頭上有青筋跳動,她按下所有情緒,緩緩開口,“本宮只是說太子最近被邪祟所迷,夜裡常常驚醒,所以你就……”
雲榮的頭埋得更低了。
林與聞也感覺是個這樣的原因,“但,雲榮確實是故意並且利用對方的善意而手段惡劣地謀殺了劉公公。”
“因此臣認為,”林與聞跪下來,兩手對在一起,眼神清明地朝向皇上,“應重治雲榮謀殺劉青一罪,卻不該因她無意謀害皇嗣而牽連她的家人。”
“陛下,”皇后被身後的大宮女扶著,跪下來,“雲榮自本宮誕下太子之後,就一直陪伴在太子身邊,她只是無知,但並無惡意,求陛下,放過她吧。”
看來皇后是真喜歡這個大宮女,並且也確實覺得自己可能也有過錯。
“皇后,劉青也是從朕誕生之初,就陪伴在朕的身邊。”皇上輕聲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聲音帶了點嘆息,所有人都跪了下來,陳洛天已經抑制不住地哭了出來。
皇后吸了口氣,立刻改口道,“至少她的家人……”
“朕會考慮的。”
皇上沒把話說死,他看著底下跪著的這一幫人,“林與聞留下,其他人該幹甚麼幹甚麼去吧。”
當然,其他人裡總是不包括嚴玉的。
雲榮被袁宇派的錦衣衛拖拽出去,嘴裡還喊著娘娘我對不起您。
皇后擦著自己的淚水,由其他幾個大宮女扶著,不再說甚麼,她心裡複雜得很,現在只想見見太子。
李承毓對她行了一禮,倆人對視一眼,眼睛裡都通紅,看來李承毓也是想去看太子。
大太監們也都退下,他們如今終於對於劉青的去世終於有了實感,互相攙扶著百感交集。
程悅他們三人有點多餘,但既然是林與聞的人,跟著袁指揮使準沒錯。
養心殿裡又只剩下林與聞和皇上兩個人。
“你沒提辭呈的那件事?”看起來應該是嚴玉提前和皇上說過。
林與聞抬頭,眼神有點無辜,“臣不想把這件事扯進來,既然劉公公不是自殺的。”
“他昨天來找過朕,說了這件告老還鄉的事情。”
林與聞靜靜聽著。
“他說他發現他其實並不適合做司禮監的掌印,”皇上微微呼了口氣,“所以準備離開,回到南京,陪在先帝身邊。”
“南京守備他也不要做了。”
“朕當時還在想是為甚麼,”皇上看林與聞,咂了一下嘴,“原來是因為這樣的一件事。”
“你說他是出於甚麼樣的想法呢,因為自己知情不報覺得愧疚?”
“還是因為發現自己不能御下而覺得自己無能?”
林與聞開口,“臣,之前聽說過一句話,成為司禮監掌印並不是目的,而只是一個人的手段,劉公公應當是有自己想完成的事情,而不是憑空地追逐權力。”
“你覺得他想完成甚麼事情?”
“臣愚見,臣覺得劉公公大概只是想守護好陛下而已。”
“嗯?”
“劉公公坐上司禮監掌印之後,並沒有大動整個二十四監的體制,也沒有搞出大的人員變動,而是削減了對於自己的孝敬,讓大家能夠更好的各司其職。”
“臣從前,並不知道二十四監有這樣多的事務,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像是從宮中角落長出來的花草,”林與聞認真道,他並不是為了宦官辯護,只是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劉掌印就像一把修建花枝的剪刀,把他們修剪成了聖上你喜歡的樣子。”
“如前朝一般,這裡同樣是一個龐大的機構,只是,”林與聞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前朝的官員忠於百姓,而司禮監只忠於皇上您一個人。”
“……”
林與聞忽然覺得不對,張大嘴,“聖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肯定是——”
“朕知道你的意思,”皇上哼了一聲。
林與聞鬆了口氣。
他這個人是真的會蹬鼻子上臉,見聖上沒有怪罪的意思,問,“那劉公公其實有跟聖上說,推薦誰來做下一任司禮監的掌印吧?”
皇上眯起眼。
“臣多嘴了,臣不問了,臣這就告退了。”
皇上一抬眉毛,林與聞爬也似的逃離了養心殿。
“你也好奇的吧?”皇上還看著林與聞剛才跪的地方,“朕會讓誰做下一任司禮監掌印。”
“只要是陛下決定的,奴婢都遵從。”
“林與聞這次算是給了你們司禮監一個大人情吧,”皇上又問,“朕猜他在查案的時候不止查到他跟朕說的那點東西。”
嚴玉連忙跪下,“聖上,奴婢——”
“朕不想知道,”皇上笑了一下,“既然你知道自己有錯,掌印的位置就再等等吧。”
嚴玉恍然自己沒準是被聖上忽悠了。
正如剛才林與聞忽悠聖上一樣。
“這林與聞,總歸是比之前要懂事很多了。”皇上抬了下手,“傳旨下去,大理寺少卿林與聞破案有功,賜宮中行走,以後即使不奉詔也可以隨時入宮,”這算是恩典,也算是幫司禮監圓了私召林與聞的事情,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說錦衣衛踹他們家門?”
“是,”嚴玉眨了眨眼。
“讓錦衣衛指揮使賠他一個門吧。”
欸?
此時的林與聞還不知道自己將擁有一個新的廚房門,他苦著一張臉從養心殿走出來,“哎。”
袁宇帶著陳嵩三個人都在等他,“別嘆氣,”袁宇也不知道自己將要賠給林與聞一個門,“你找到了真兇,起碼算是立了功的。”
“但我給謀害太子的人求情。”
“也不一定,皇后也求情了啊。”
“我能跟皇后比嗎?”
“……”袁宇心想這倒也是,他都替林與聞難過了,“沒關係,以後還會有機會的。”
“別再有這種機會了吧!”林與聞差點叫起來。
陳嵩趕忙摁住他們家大人,“大人,這可是在宮裡,您不能這麼沒有規矩。”
“你還教訓上我了!”
林與聞出了宮,幾個人乘上馬車才感嘆起這一晚的經歷。
“我上次陪大人進宮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陳嵩神秘兮兮地說,“沒想到咱們皇上這麼年輕啊。”
程悅點頭,“還很英俊。”
黑子沒甚麼想法。
“這更想不通為甚麼要把咱們大人架在那個位置上了,”陳嵩努著嘴,“皇上看起來很英明啊。”
程悅掐了一下他,對他示意,“袁指揮使還在。”
陳嵩還是不習慣袁宇已經是錦衣衛這件事,連忙捂上嘴。
袁宇對他笑,“這種話每家每戶都會講,不可能都報給聖上的。”
陳嵩呲出大牙,“就是啊,咱們袁指揮使也英明。”
他又問,“你和大人,和好了啊?”
“嗯……”袁宇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正趴在自己肩頭肆無忌憚流口水的已經睡熟的林與聞,眼神複雜,“大概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