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掌印之死(二) 並非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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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秉筆太監是僅次於掌印太監的職位,他們之所以叫做秉筆太監,是因為他們就是皇帝的筆桿子,皇帝嘴上說甚麼,他們的筆下就要記甚麼;他們的筆下記了甚麼,滿朝百官就得去做甚麼。
嚴玉就是這樣的秉筆太監。
但實際上,歷朝建制司禮監的秉筆太監一般設八到十名,嚴玉能在這其中拔尖當然有他特別的地方。聽說有次聖上晚上總是腳冷,有一夜醒來卻覺得腳好像踩在暖玉之上,一看竟是嚴玉抱著他的腳,用身體為他取暖。
嚴玉一路高升,半年前也是坐上了司禮監掌印這樣一人之下的位置的,只不過嘛……
“林大人,”嚴玉長得極漂亮,表情也是極陰冷,“好久不見。”
林與聞默默在心底給自己打氣,反正又不是光得罪他一個人了,不怕不怕,“嚴公公。”
袁宇站在旁邊,心想這太監變臉太快,前些年恨不得要扒林與聞褲衩了,現在卻冷言冷語的。
“進了內城,除非是有聖上特許,就不能乘轎或輦了,林大人就跟在咱家身後吧。”
“好。”
袁宇看不得林與聞這低聲下氣的樣子,“嚴公公,林大人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不論品級還是實權都遠在你之上,說話總要客氣點吧。”
跟司禮監講實權?
嚴玉一個眼刀還沒瞪過去,林與聞先擺著手安撫,“沒事沒事,嚴公公也是著急。”
嚴玉頓時吸了口氣,林大人果然還是那個林大人啊。
他微微頷首,“林大人,對不住。”
林與聞趕緊搖頭,“沒事沒事。”
“你不必對他這樣客氣,是他有求於你。”袁宇拉著林與聞,小聲強調。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是多管閒事,林與聞那眼睛迷迷瞪瞪的,“嚴公公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啊,怎麼這般瘦弱了。”
……
乾清宮的後面,有間不起眼的角房,裡邊分成兩個大間,外面的一間供秉筆太監們值守,裡面的一間則是供給掌印的。
林與聞一進門,就看見這些穿著七個紅衣的大太監看向自己。
加上嚴玉,正好八個。
“這就是大理寺的林大人啊。”先走過來的叫陳洛天,據說是內書堂掌司,他長得有點胖,人看起來特別的和氣,“咱家幾個都等你了。”
其他幾個秉筆太監對著林與聞點了下頭,他們眼中都有些疲態,和林與聞一樣,他們都是從被窩裡強拉出來的。
“林大人,”嚴玉嘆氣,“今晚值守的人就是我與陳公公,但其他幾個也是老祖宗信得過的人,都望你給個清白。”
袁宇來的路上就給林與聞講清楚了,這位老祖宗劉青其實已經六十歲了,本來在聖上賜的宅子裡已經開始頤養天年了,但因為林與聞把嚴玉從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上給拉下來,不得不又復任掌印。
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他就是起個穩定局面的作用,下一任掌印還是要從這幾個秉筆太監裡選出來,首當其衝的就是嚴玉和這位陳洛天。也就是說劉青要是歸天,最大嫌疑的就是這兩個人,今夜又恰巧是他們兩個人共同值守……
天大的熱鬧啊。
怪不得這六位這麼積極。
林與聞指指裡間,問,“死者在裡面?”
“是。”
嚴玉剛想在前面給林與聞開路,陳洛天也向前一步,看樣子是誰都不打算讓誰了。
林與聞皺了下眉毛,現在看來,已經不太像自殺了啊。
裡間比林與聞想象的要大很多,快要趕上文淵閣了,牆邊一大排書架,林與聞粗略掃了一下,大都是各種檔案。
書架前擺著一個大桌,是一整塊金絲楠木做的,林與聞第一次見到這麼貴重的東西,眼睛都不會眨了。
死者劉青坐在椅子上,頭抵著這張大桌邊上,胸中插著一把刀。
他面前空著,但是右側擺著一封書信,上面寫著辭呈兩個字。
“發現屍體的是一個小璫,”陳洛天的聲音柔和,“現下嚇得說不出話來,大人要是想詢問的話可能要再等等。”
“但是我們覺得老祖宗應是自殺,這邊是他的辭呈,上面寫了他自知不配其位,因此以死明志。”嚴玉接著說。
“所以你們看過這封辭呈了?”林與聞問。
陳洛天和嚴玉都沉默下來。
“我不是都說了,林與聞沒來之前不要動這屋裡的一切嗎?”袁宇厲聲道。
想來這些司禮監秉筆在錦衣衛那也沒吃過虧,嚴玉一笑,“我們八個人一起拆的信,讀的信,互相可以為證。”
袁宇還要再說,林與聞卻示意他不要再說了,他拿過辭呈,看著裡面的話,確實是說自知不配其位,但原文可沒寫甚麼以死明志,純粹是一些辭呈上都會寫的話。
林與聞把辭呈裝回信封,“屍體真的沒被人動過?”
陳洛天答,“沒有,我們再三跟那小璫確認過了。”
私下審問證人。
林與聞先一步止住袁宇發作,怎麼說呢,誰能指望司禮監的案子能按著程序來呢。
“嚴公公,你想要本官做甚麼呢?”
“咱家的意思是,林大人經過調查,能為老祖宗出一封文書,證明老祖宗是自盡,這樣天亮之後,我們好能同聖上交代。”
這應該不止是嚴玉自己一個人的想法。
林與聞看陳洛天沒有任何想反駁的意思,看來就跟那封辭呈一樣,是八位秉筆太監一致的決定。
“但是,掌印他並非自殺啊。”
林與聞呼了口氣。
“你甚麼意思?”
林與聞指指地上,“這裡有一攤血跡,雖然看起來已經擦過了,但是地磚的縫隙裡,”他蹲下來,用指甲摳了點泥土出來,“還是有血。”
“……”
屋中一片寂靜。
“所以下官認為,如果兩位想在天亮之前給聖上一個交代的話,不如先把真兇找到吧。”
林與聞說著一步挨一步準備退出房間,好了,他的任務結束了。
“林大人。”
異口同聲,整個屋裡的人突然都喊出了這三個字,連袁宇都是。
嚴玉走過來,用他屢試不爽的表情對著林與聞,“林大人,這樣的話,我們就只能指望你了。”
“指望我甚麼?”
“天亮之前,把殺了老祖宗的真兇找到。”
“呃……”
林與聞看袁宇,袁宇對他搖頭。
搖頭甚麼意思,不能接這個事,還是不能拒絕啊?
“林大人,司禮監掌印被人在宮中謀殺,這實在太可怕了,”陳洛天附和嚴玉,“往大了說,這就是有賊人藏在這禁宮之中,現下是取了掌印性命,那他膽子再大點呢?
“如果皇上真追究起來,得是多少人掉腦袋的事情啊。”
這些司禮監太監是真有兩下子,才見林與聞一面,就已經知道怎麼拿捏他了。
“可是,既然是這麼大的事情,更應該聖上親自裁決了,對吧?”
“林大人,掌印他自小伴著聖上長大,與聖上的感情實不一般,如果能找到殺害掌印的兇手,在陛下那也會是大功一件,正好解了大人如今的窘境,對不對?”
騙取同情不能用立刻改利誘。
林與聞嘆了口氣,眯著眼看袁宇,袁宇點頭。
搖頭的意思搞不清楚,點頭可以。
“可是,”林與聞皺起臉,“我一個人肯定是破不了這案子的啊,我得找幾個人幫忙才行。”
“仵作?”嚴玉問。
“對對。”
嚴玉是東廠提督,他立刻就吩咐下去,“大人說下地址和姓名,咱家這就把人接進宮。”
這時候宮禁就不重要了啊?
林與聞也不敢問,司禮監的權力他反正是想象不到,“等等,我先大概寫封信給仵作,讓她瞭解一下情況。”
嚴玉眯了下眼睛,但沒有阻止。
“再就是,我可能得單獨和兩位談一談,”這麼說審問夠委婉了吧,林與聞呲牙,“有沒有比較安靜的地方?”
“好。”陳洛天說,“我去安排地方。”
他們都退出去,林與聞才問袁宇,“為甚麼找我?”
袁宇說,“私心來講,我想你來立這個功,”他也不瞞著林與聞,林與聞就和陳洛天說的一樣,確實身在窘境之中,官職是高得很,但是完全被架空,幾個月了甚麼案子都碰不到,“公事來看,司禮監與錦衣衛之間千絲萬縷,互相倚結,如果繼任的掌印是個背刺上司的奸人,錦衣衛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林與聞一聽這些內鬥之類的事情就渾身不舒服,他為難道,“可你知道,我不會盤算你們這些。”
“就是因為這樣,”袁宇盯著林與聞,“所以我相信只有你,才能找到兇手。”
“可我不想再連累你們了。”
要不是錦衣衛梁總指揮使自請還鄉給袁宇留了位置,袁宇怕就因為給林與聞站臺被貶到薊州衛當大頭兵了。
“不會,我現在不僅不會被你連累,還有足夠的能力幫你兜住所有事情。”
“……”
林與聞看著袁宇那張英俊的臉上有些驕傲的笑容,張了張嘴,不解道,“嘚瑟甚麼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