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第 123 章
◎落葉歸根◎
詹晏如聞聲驚起,頭上的步搖晃地誇張。
“阿孃怎得來了?!”
許是見她仍對自己懼怕,詹秀環鬆了口氣,只輕乜她一眼。
可詹晏如卻看出她沉重目色下的嗔責之意。
詹晏如連忙迴避開視線,站去一側,就瞧詹秀環依舊恭恭敬敬朝向初丹行了禮。
“夫人身子好些麼?”
許是覺得她如今前來是為看笑話,井全海攥緊了拳頭,卻因著詹晏如在場,竟然一反常態地沉默。
向初丹不想見她,但她能猜到詹晏如方才那威脅是何意。
她不得已向這個娼婦低頭,只閉上眼,冷冷道:“還好。”
詹秀環似是不願再礙了人的眼。
她轉身問詹晏如,“阿如與夫人說完話了?”
沒說完。
但詹秀環顯然是不想她再繼續留著。
詹晏如視線從井全海掃至向初丹,才因著詹秀環拉著她的手,硬生生將後面那些惡毒的話嚥了下去。
詹秀環便又說:“別再擾夫人休息了?陪我走走?”
詹晏如著實不甘心,卻因著阿孃的勸說,著實沒辦法,只得點頭。
臨走出門,卻還是被向初丹叫住。
“平寧,你方才說能保下我的小侄女,作數嗎?”
詹晏如那句帶著惡意的話在喉嚨裡滾了又滾,可礙於詹秀環那樣凌厲地看著她,最終那話還是嚥進肚子,只道:“作數。我會想辦法。”
只聽見敏蓉在身後說了一堆感恩戴德的話,詹晏如未及再多說一二,就被詹秀環拉了出去。
兩人一路沉默往竹林軒走,直到經過竹林,詹秀環才平靜開口:“別難為向夫人。”
“為甚麼?”
“許多過往的事,你不懂。”詹秀環淡淡道,“但你能平平安安走到今日,井府上下也不是沒有功勞。”
聽了這話,詹晏如心下生火。
“阿孃忘了早年他們怎麼對你的?!這個時候,你還幫他們說話?!若你心裡無怨,又豈會在歸寧那日誘夫君去捉羅疇?!”
提到歸寧那日,詹秀環側臉去看她。
“本就不是一碼事,我更不希望在東窗事發之前,你借如今之勢私心報復任何一個人。”
瞧著詹晏如氣地別開了臉,詹秀環表情柔和下來,視線也因此落到她披風高領下掩著的紅痕。
“你的那位鄭大人,可還好?”
被阿孃突然這麼問,詹晏如臉上的怒容瞬間被火辣辣的燙取代。
她知道阿孃問的該是昨夜的事。
哪好意思同阿孃提及這樣的事,她抿唇未答,把披風的領子提高了些,也因此轉移話題。“今日本想過來問問,先前與阿孃約定了初七離府,阿孃可能提前?”
詹秀環沒再拿她打趣。
“為何要提前?”
“目下突生大的變故,我必須儘快把阿孃接出井府!一刻都等不及。”
被她這麼急切,詹秀環好奇:“甚麼變故?”
也不知這話該如何講,但詹晏如突然變得小心翼翼的。
“我與阿孃說了,阿孃別激動?”
許是見她認真,詹秀環彷彿想到甚麼,避開了視線。
“好——”
詹晏如環顧四周,確保無人聽到,才硬著頭皮將今早鬱雅歌告知的事說了。
“今早婆婆說的,太后與夫君不知查到了甚麼,竟發現我爹爹是宮先生?”
言罷,只見詹秀環身子猛地一震。
但她好半晌都未做隻字反駁,這樣子反而像是預設。
詹晏如更急了:“但我記得阿孃曾說不是?還叫我永遠不要叫他爹爹!到底是怎麼回事?!”
詹秀環突然停住步子。
還以為她又因著這樣的事做出甚麼偏激舉動,詹晏如舔舔唇,卻不敢再追問。
只這須臾,她就瞧見阿孃紅了眼眶。
詹秀環閉上眼試圖抑制心底巨大的波瀾,只每每呼吸身上都在發抖。
詹晏如輕輕地攏起詹秀環的手,想讓自己手掌的溫熱順著她冰涼的指灌入她掙扎的內心。
叮叮噹噹的風鈴聲清脆入耳,混著風吹竹林的沙沙聲,擁抱著靜默的兩個人。
過了好半晌。
詹秀環舒了幾口氣,才又重新睜開眼,似是平復了內心起伏。
寒冷的冬,她那張面無血色的臉微微仰起,努力呼吸著竹林內那股沁人心脾的清新冷香。融融金光灑在她臉上的一刻,詹晏如從她空洞的眼裡看到了解脫,卻也有悲傷。
詹秀環彷彿很累,拉著她重新提步往前走。而那雙再去看她的目色中又透出已消失太多年的溫情與慈愛。
這樣的表情,只在詹晏如幼時常見。
但恰恰是這樣的反應,反而讓詹晏如忽然有些怕。
她急忙勸:“如今聽聞井大人還不知曉,所以我才著急讓阿孃立刻離府。否則——我不敢想。”
詹秀環卻不似她那樣緊張,只溫聲問:“若是這種邪術失敗了,阿如準備如何做?”
“去找牙人,直接劫人!”
聞言,詹秀環笑了,“你夫君知曉嗎?”
詹晏如默了默。
“這事我不能告訴他。不論是哪種法子,他都不會答應。所以我想事成之後再同他說。”
詹秀環沒再說下去。
她抬手輕輕撫上女兒凍紅的臉頰,想給她捂暖。
詹晏如被她突然表現出的親暱嚇了一跳,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詹秀環的手也因此頓在半空,卻仍沒放棄,依舊小心地捧了上去。
如同幼時對她流露出的萬般呵護一樣。
詹晏如不會知道,這個簡單的動作是一個母親期盼了多少年的。
她還以為到死都不會實現了,卻不想這個美夢竟在新年伊始就成真了。
她心道今年一定是個吉祥年。
臉上笑意更勝了些。
“還是定於初七吧。年節剛過,出門不易被刁難,這些日我也能準備準備。”
不知她還要準備甚麼,詹晏如更覺得她是不捨得離開,卻也只能妥協。
“那好,七日後我在京郊以南的南橋等著阿孃。若是阿孃再不去,我就找人到府上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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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井府沒敢逗留太久。
去鄭府的路上,詹晏如閉目養神,順帶著琢磨如何說服鄭璟澄保下向家小姐一事。
她知道當初蔡家小姐入尋芳閣慘遭殺害一事對鄭璟澄觸動很大,如今想是可以為她求個殊榮。
如此一來,向氏一時半刻也不敢對阿孃不利。
即便與自己先前的設想不符,倒也沒脫離原本軌跡。
心下稍寬了些,直到馬車停穩,未及下車就聽到弘州張羅僕婢添置新物的渾厚聲音。
扶著車廂走下,詹晏如才發現所站的位置剛好是當初拒了鄭璟澄庚帖的那棵銀杏樹下。
不似那年滿地金黃,如今深冬時節,交錯的枝丫上覆著層薄薄的新雪,靜待春來長出新芽。也將那些陳年往事盡數丟給了歲月。
“少夫人!”弘州滿面喜色地迎來,“府內都安置得差不多了。少爺在宮裡,恐怕今日回來要晚了。”
詹晏如從周圍沒甚麼變化的街巷收回視線,心裡突生出很奇妙的感覺,那是對於命運捉弄的感慨。
她提裙進府,才踏進門就發現府中所有僕婢都被弘州安頓在府門前相迎。
這裡沒有從邵府調來的,卻也瞧見幾張熟悉面孔,正是多年前她每每來府上找鄭璟澄時幫她遞過話的。
一切都好似回到六年前。
鄭璟澄似是想用這樣的方式將六年間發生的苦與難都遺棄在舊歲。
新年伊始,一切都將煥然一新。
這還是她第一次踏進鄭府的大門。
卻也不知怎得,詹晏如心下突突跳個不停。
這份不安的緊張裡有期盼,有欣喜,還有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懷念。
這是個四進的院子,沒有國公府的富麗堂皇,卻處處井然有序,那是鄭璟澄馭下嚴謹的表現。
弘州是鄭璟澄特意留下的,為了給她介紹鄭府的一切。
也不知弘州是不是故意說些舊識的時,好讓詹晏如感同身受與他分別那些時日留下的喜怒哀樂。
詹晏如的視線仔仔細細掃過每一個角落,她將這個院子的結構與佈置盡收心底。
她不知能在這住多久,但心下卻驟升種長留下來的衝動,她突然覺得與他朝朝暮暮,過著期盼的平淡生活也沒甚麼不好。
“少夫人,看那!”
跟著弘州穿過會客堂走進後院,詹晏如朝弘州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滿園都是光禿禿的花枝,可唯獨有一片靠東的花圃中心被條晶瑩的鵝卵石步道圍了起來,也正因此讓中心的幾根枯枝與旁邊的花叢完全相隔。
精心的佈置看上去頗顯鄭重。
弘州笑著道:“少夫人肯定不記得了,那中間種的還是少夫人當年託少爺養的那把芍藥。”
芍藥?
詹晏如往前快走了幾步。
她從未想過鄭璟澄在那樣浮躁的年紀真會將那把打蔫的芍藥帶回來種下。
更沒想過,他會精心呵護這麼久,久到自己都已忘了他許下的承諾。
她快步朝那條步道走去,直到踏上光滑的石子才發現白色的鵝卵石中規整散落著紅色的圓點。
詹晏如停下來,俯身辨認看到的紅色是甚麼。
弘州又道:“是紅豆。每過一天少爺埋一顆,這裡面總共是一千九百八十四顆。”
一千九百八十四…
那是五年多的光景。
詹晏如起初回到暮村時還在家裡的牆上刻下過分別的時日。
可日子久了,她自己都不再相信還會重逢,強烈的信念終是敗給了自己內心的無望與氣餒。
她又去看被步道護住的七枝芍藥。
花枝粗壯,也比外面賣的要高上許多,細密的分枝交錯重疊,到了夏日開花時該是枝葉繁茂,花團錦簇的。
可正因此,詹晏如沒敢再往裡走。
因為她心裡忽生出些懼意,那是對原本堅定選擇的猶豫與動搖。
這裡所有的一切都驚擾了早已沉澱的歲月,她忽然覺得自己彷彿這七枝芍藥中的一枝,經歷了那樣多的動盪漂泊後尋到了生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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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輝煌的龍延殿內。
自打方才鄭璟澄與苗福海一起進殿後,袁天赫臉上就始終沒露出過半分笑意。
御案上還攤著剛從禮部急召回來的那捲離散懿旨。
苗福海依舊那副低眉垂眼的恭謙貌,一字一句複述著太后要傳達的話。
“邵世子為祖母守孝三年,大婚已算遲的了。如今終於得以為邵府傳宗接代,總也不能這個時候賜夫妻二人離散。這要傳出去,皇家的顏面往哪擱?”
站在一邊的鄭璟澄和邵嘉誠小心翼翼瞅了眼袁天赫的表情,就聽苗福海又道:“太后還說,這京中貴族女眷,出身位卑的也不只她一個…甚至還有命婦出身賤籍的。哀家母儀天下,不好區別對待,如今也問過邵世子的意思,為盡孝義,邵家的香火傳承更為要緊。”
袁天赫目色陰晦,又緩緩看向端立在近側的鄭璟澄,卻是乾笑一聲。
“恭喜啊,璟澄!朕也是今晨聽聞你府上嬤嬤送了世子妃的元帕到太后那。太后說的也對,邵家本就是皇族分枝,傳宗接代的事更為重要,旁的也不在這一時半刻,往後再議吧。”
鄭璟澄面無異色,雙手一揖。
“微臣謝過皇上。”
“何來的謝,這不都是順應天道的事?更何況方才皇叔也說了,盼著添個小孫兒頤養天年,朝中的事也能放手些。這麼重要的事,朕自然是要支援的!”
聞言,鄭璟澄看了眼邵嘉誠。
原來父親是要上交兵權。
怪不得,袁天赫能輕描淡寫地將離散一事一筆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