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 77 章
◎夫君操勞◎
剛送進嘴的山楂茶差點噴出來。
詹晏如忙向下順了口,又抬眼去瞧兩個少女,再將視線移至對面的鄭璟澄。
難怪他要帶帷帽。
本還以為他是怕那鏢頭認出他惹麻煩,原來是為了避著熟人。
詹晏如又把茶杯放下,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兩少女身上。
兩人依舊在找,卻看黃色衫裙的少女轉過頭來,朝他們這張望。
“婭玟,倒還有種可能。”袁悅怡說,“沒準睿澤哥哥私下派弘大人出來探查,順著官路再走幾日,肯定能碰上升榮。屆時找到他也不難了。”
詹晏如這才想起當年跟鄭璟澄一起過花朝節,靳升榮就是幫著這個叫婭玟的姑娘送的香囊。
原來是袁婭玟,常安公主。
那對面的這位應該就是靳升榮的內子袁悅怡,福洋公主。
袁婭玟又轉回頭去,“會不會是和女子在一起?!”
詹晏如拿著茶杯的手一緊。
也不知怎的,她忽然有種強烈的懼意,彷彿自己對面坐的是那個姑娘的夫君。
指尖緊緊扣著茶杯,卻瞧鄭璟澄給她夾了些葷素。
“怎麼不吃?”
他忽然開口,詹晏如才被迫看回來,面前的碗碟都被堆滿了。
這才拿起木箸。
許是因為他突然出聲,木箸才到嘴邊,詹晏如就瞧見黃色衣服的姑娘又回頭張望。
雖然隔著皂紗,但詹晏如也知她應是覺得聲音耳熟,這次看得更久。
鄭璟澄又給詹晏如盛了碗羹湯。
“婭玟,那不會是睿澤哥哥。”袁悅怡道,“無事獻殷勤,博紅顏一笑,要說是升榮還差不多。”
袁婭玟似是覺得有道理,又轉身回去。
“若不是聽說他這次救了個姑娘,我才不會冒險去平昌。”
“救是救。之前那慣偷不也是他救的麼?也沒見二人如何。”
袁婭玟用湯匙舀了些湯羹,語氣沉鬱。
“卻也沒擺脫掉…”
袁悅怡打趣:“哎呦,邵夫人,你那夫君的性子你擔心甚麼?他可不是個讓人操心的。”
聞言,詹晏如夾菜的手頓在半空,木箸間的芸豆掉了。
忽聽弘州處傳來一陣朗笑,正是那個醉酒的鏢頭,他一臉傲慢:“你說運過甚麼?腦袋?”
弘州佯裝吃醉,“那可是千金的買賣。”
鏢頭輕嗤。
“那算甚麼!我這些年開張的買賣不多!光是一單夠我吃半年!你猜我運的甚麼?”
弘州和另外幾人紛紛搖頭。
鏢頭故意壓著聲音:“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周圍一陣哄聲,眾人都不信。
只有弘州問:“那不是等於賣人?!要獲罪的!”
“獲甚麼罪!都死了的,偷偷運出來!”
“啊?!”弘州搖頭表示不信,“你準是喝多了!甚麼人買死人??”
周圍人倒是有人接話。
“你是不是營廣人?!大曌上下,除卻營廣不能明目張膽買賣屍身!其餘地方這樁買賣可是好營生呢,凡是上等八字和上等形貌,這一單下來至少能吃兩年!”
“甚麼營生?”弘州佯裝不知,把酒壺放下,“兄弟你說的不是配陰婚吧?”
“當然是了!”鏢頭說,“不過你別在營廣說,姜樂康那廝守舊極了!讓他逮著,可免不了牢獄之災!”
弘州忽然安靜下來,聽著周圍的人對此議論紛紛,都是讓他介紹活計的。
鏢頭始終搖頭,這樣賺錢的門道他哪能隨便說。一年上下運不了幾次,說出去他可就沒飯吃了。
但他又想在同行面前充大頭,便搖著腦袋喝酒,故意賣關子。
袁悅怡聽了倒是有些氣:“我就說咱們進來時,他們看人的眼神都不對!一看就不像好人!”
袁婭玟“嗯”了聲,視線依舊落在弘州身上。
“這次偷偷出京,要被母妃知道又得禁我足,可別惹事。”
袁悅怡憤憤道:“要是升榮在就好了,我就不會被人這般看著…”
“不是也沒露臉嗎?就別給你夫君找麻煩了!這次他好歹也是跟著苗福海一起的,若是半路出點岔子,你不是給他添麻煩?”
“哎呦,我的邵夫人,你要是嫁了人,可是睿澤哥哥天大的福分呢。”
“行了,少埋汰我兩句吧!”
“我哪裡說錯了?金童玉女,門當戶對!睿澤哥哥可就不用這般辛勞了。”
袁婭玟淡笑一聲,安靜吃起來。
反倒是詹晏如,一口都吃不下。
因著她的緣故,破壞了鄭璟澄原本的計劃,讓他在平昌提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而今她背後搞鬼,太后懿旨詔書未論功績,反而嗔責,他還要帶著她單獨繞路…
她如何都覺得自己就是個拖油瓶。
更對不住他滿腔赤誠。
帷帽遮著臉,對坐的鄭璟澄自是沒察覺詹晏如的心情。
他始終留意著弘州那邊的動靜,此刻那邊開始喝酒划拳,他也不必再留。
瞧著詹晏如沒甚吃食的情緒,他只覺得或許她是太累了,溫聲勸:“若是餓,晚點讓跑堂送上去。”
詹晏如點頭,鄭璟澄便起身留了銀子在桌角,而後過來牽她。
他手心溫熱,被他拉著才覺得方才那種患得患失的感覺稍輕了些。
但因著鄭璟澄身量高,身姿又挺拔,簡單的動作已引來那桌少女的張望。
鄭璟澄仿若未見,只拉著詹晏如從那桌旁邊走過去。
經過時,詹晏如低下頭,餘光正好看到黃衣少女撥開帷帽露出的水潤杏眸。
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黃衣少女眸中卻瞬間多了抹不易消融的厲色。
只不過大庭廣眾,她不想再惹事,才縱著兩人從身邊走過。否則以她的性子,怕是要將人喊停仔細檢查一番。
返回廂房的詹晏如臉色難看得緊。
簡單梳洗後,她倒在床上,心下卻十分沉重。
不論是清芷還是袁婭玟,似乎都可作為鄭璟澄的良配。
如此斷言是因她二人如何都不會給他引來這麼多麻煩。
“夫人是不是哪不舒服?”鄭璟澄又拿了棉巾來,“不如找郎中來瞧瞧?”
想到自己又在給他找麻煩,詹晏如復又坐起,把他手裡的棉巾取來,同時拍拍身側的位置。
“夫君坐一坐。”
鄭璟澄坐在床邊,伸手在她額頭試探。
方才下樓前她臉色蒼白得很,這短短功夫臉頰又紅得反常。
“真沒事?”
詹晏如把他貼在額頭的手臂按下,問:“樓下那兩個姑娘是宮裡的人吧?”
沒想到她觀察地倒是細緻。
鄭璟澄直言不諱:“皇上的兩位妹妹。粉衣服的是袁悅怡,靳升榮的內子。黃衣服的是袁婭玟,想是悅怡拉著婭玟去找雲臻的吧。”
他還真是沒聽見方才兩位姑娘的交談,詹晏如搖頭糾正:“我聽著是尋你的。”
鄭璟澄目色一頓,“隔這麼遠,夫人都能聽著??”
“遠嗎?不就在你身後隔了兩張桌子?”
“那還不遠?再說她們兩個出門不會故意高調,這些話必然是壓著聲音說的,你都能聽見。”
鄭璟澄這麼說反倒讓詹晏如有種故意聽人牆角的罪惡感。
“但確實是尋你的…”
鄭璟澄瞧了眼這張並不寬敞的床,落在詹晏如臉上的目色滿是好奇。
“夫人因何這般緊張兮兮的?”
詹晏如又用棉巾敷腦袋。
從方才聽到袁悅怡喊袁婭玟‘邵夫人’時,她就渾身不自在,適才帷帽下的一記眼刀更是讓她心裡都打鼓。
鄭璟澄起身將外衫退下,放在手邊的衣架上,彎身湊到她面前。
“讓我猜猜你在想甚麼?”
詹晏如直直向後一趟,棉巾蓋在臉上。
“別猜了,夫君還是早安歇。”
床榻很窄,若是完全平躺,兩人雙肩緊緊貼著,必然不舒爽。
鄭璟澄將她蒙面的棉巾扯開,似是覺得不吉。
而後他叉腰道:“沒想到這地方這麼小。”
“要不夫君還是令找一間廂舍吧,這麼湊合身體總也受不住。”
鄭璟澄扭臉瞅她。
第一夜下榻的驛站就非常逼仄,所以當時詹晏如堅持要了三間廂舍。
但那夜她因著尋芳閣暗室留下的陰影一宿沒睡。第二日那張原就憔悴的臉敷了層土灰似的難看,車上更是靠著車廂壁睡了整日,三餐都未進。
是以他如何也不能同意。
“又不是沒試過,夫人幹嘛總勉強自己?”
說著就已將紅木衣篋裡的被褥取出來鋪在地上。
“我不想夫君太過操勞。”
“操勞?”鄭璟澄轉身坐下,從低處瞧著她那張蒼白的臉,“若非夫人在側,我也尋不到藉口繞路去查旁的事。況且,還能休整一番。”
也不知他又要查甚麼,但詹晏如想起方才樓下聽到那鏢頭說的買賣少女屍身一事,也猜想該與此事有關。
“難怪金保全要在冰室裡留著那麼多少女屍身,原來每一具屍身都價值不菲。”
“他手中顯然是藏著那些少女的生辰八字,否則也沒法做這類的交易。如今證實了是透過樓下的鏢頭運送,倒也不難順著往下查。”
夏季炎熱,這小驛館內也沒準備甚麼用冰,鄭璟澄那兩片衣襟被汗沁溼,也讓詹晏如注意到他自脖頸向下的大片積紅。
她下床來,去木盆裡取了涼帕子,準備幫他處理身上曬傷。
鄭璟澄卻也沒躲,由著她輕輕翻開衣襟,才聽她語氣急促了些。
“這次匆忙,帶的藥膏都用光了。”詹晏如輕輕沾了沾他肩背上黑白間錯的斑駁顏色,擰著眉頭說,“夫君還是去沖洗一番?這樣下去,我擔心傷口不易恢復…”
肩背的大片曬傷的確折磨人,此刻刺癢,卻又不能由著性子去抓撓。
但鄭璟澄決定順從,還是因她這句真誠的關懷。他總也不想讓那雙清清亮亮的雙眸湧上沮喪和失落。
所以他毫無猶豫,起身就去了被屏風圈擋住的輿室。
小二早在浴桶裡放了溫水。
他按照詹晏如說得,褪去衣衫掛在屏風上,走回去拿起水瓢,很快便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詹晏如拿著他褪下的長衫開門出去,正想到搖鈴處讓跑堂來取衣清洗,卻剛好瞧見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走上來幾個人。
一粉一黃,正是樓下見過的兩個姑娘。
但此時避開了人群,姑娘們帷帽上的皂紗已完全撩開,兩張皓質呈露的豔麗姿容確實精緻脫俗。
兩人身後還跟著粗布麻衣的弘州。
詹晏如避開視線,將手上的布衣交給雜間走出的浣衣娘,安排好何時送回便兀自往廂間折返。
才推開半掩的房門,忽被人從叫住。
“姑娘,等等——”
詹晏如頓足回望,只見這聲音是那黃衣少女發出的,她加快了步子走在另兩人之前,緩步走近時已用鋒利的目光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諸多遍。
她身後的弘州本想開口攔,卻彷彿也覺得多說無益,便沉默著觀察形勢。
卻聽那姑娘側臉問:“弘大人?方才我問了掌櫃,你同這姑娘一起來的?”
弘州卻是為難,壓著聲音轉移話題:“兩位姑娘,我家少爺他真不在這…”
想是方才鄭璟澄帶了帷帽,弘州知道他不願被熟人認出才這般說辭。
詹晏如這才將門虛掩好,完全轉身過來,迎著袁婭玟並不友善的目色。
“姑娘喊我,可是有事?”
袁婭玟相貌算是上等,可唇角平直,看上去冷漠且不好惹。
她顯然不相信弘州的一套說詞,更加直白地問詹晏如。
“方才在樓下用餐的是你?”
“是我。”
“與你同行的男子呢?”
聽著門內室水聲流淌,詹晏如失笑一聲,溫聲道:“我夫君?他正在沐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