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心甘情願◎
詹秀環搖頭,似乎不在意,她別開臉用手邊的鹿皮擦拭琴面。
可還沒碰到琴絃,卻被井學林一把攥住了手,將她從榻座上拉起來,拽進自己懷裡。
庚金見狀立刻退了出去。
直到掩門聲傳進,井學林環抱著懷裡瘦削的身子,低頭湊到她耳邊說:“你心裡的小算盤,我比誰都清楚。想冷落我,在府中求到向氏給的平安符?”
詹秀環想避,卻還是被他捏著下巴狠狠在額邊吻了口。
“前些年我不理你,是因為向氏想殺你易如反掌!就更別提平寧了!”
詹秀環被他箍地喘不上氣,聲音也因此弱了幾分。
“這麼多年,我是要感謝恩公對我和平寧的照拂。”
“感謝?”井學林輕笑,“環娘這麼說話可會讓我傷心的。”
他帶著翡翠戒指的手指輕輕撫過詹秀環的臉,“平寧想除掉向氏,給你爭個井家主母的位置。我總也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坐視不理。”
“她如今是世子妃,朝廷二品內命婦的尊貴地位可是連京中貴族小姐們都看著眼紅的。”
“錦衣玉食,雍容華貴,環娘可得為了她愛惜好自己!即便你恨我,也得為咱們的寶貝女兒想想後路。”
詹秀環抿唇,卻是反問的語氣:“恩公怎麼承認她是你的女兒了?”
“她這聰明勁還真讓我推翻了此前的想法!這可不是哪個窮酸書生能有的。況且,這些年是我在保她!”
“恩公的確為我們母女做了許多,但平寧也真的在為你賣命…”
她依舊那麼咬文嚼字,認認真真。
井學林也喜歡看她這認真的樣子,眼中含笑:“甚麼理由又有甚麼關係?結果是我高抬了她身份,也能給你更多的榮華富貴!這些也只有我能給!”
詹秀環沒說話,任由他掰開嘴,深深吻了口。
井學林對這個女人愛不釋手。
即便如今美人遲暮,她也是滄海遺珠,世間無人能比的。
“這幾日我開懷極了,又讓我想起年輕時。”
井學林將她發上的木釵取下,深嗅她一頭飄著皂角香的長髮,“以後我就宿在竹林軒,你若想平寧了,也好與她傳信。”
這不是商量,而是通告。
井學林又在她耳邊啄了口,柔聲道:“我不喜歡你叫我恩公。”
瞧著詹秀環擰眉忍受著他的愛撫,井學林沒再為難她,將髮釵隨手一扔,抬步走了出去。
庚金在門外等著,瞧見井學林意氣風發地走出來,臉上笑意也深了。
“恭喜大人。”
“何來恭喜?”
“彷彿又讓我看到大人二十多年前的樣子。”
井學林別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指的是在尋芳閣第一次看到詹秀環那一日。
榮曜秋菊,皎若綺霞。
只一眼,讓他傾慕一生。
可井學林並沒顯得多開壞,臉色突然沉了些,轉移話題:“平寧還真是不得了!竟能猜到郜春的死與我有關!”
庚金不明白,一臉疑惑。
“二姑娘怎麼會出現在平昌呢?她不是應該在國公府??”
“新婚的堂堂世子妃突然出現在平昌,還明目張膽透過閆俊達幫她傳信回來!她在暗示我鄭璟澄的身份!”
庚金恍然點頭。
“平昌的動靜鬧了不小,通道全被羽林和府軍聯合看管了。想必鄭璟澄是邵世子的身份在平昌已是昭然若揭。車思淼遲遲不傳信回來,怕是被鄭璟澄盯在眼皮子底下呢。”
庚金:“可閆俊達也沒告訴大人鄭璟澄就是世子。”
井學林別有意味地笑了聲。
“閆俊達?他本就是邵國公提拔的干將,又豈會背信棄義?這也坐實了平寧傳回的訊息!”
這倒是讓庚金稍亂陣腳。
“那可怎麼辦?!鄭璟澄竟真的是邵睿澤!先前也只是各方猜測!如今他必然會藉著尋芳閣的事查到井家!”
“這也是平寧這封來信的目的,她在試探我。”
庚金卻聽得迷迷糊糊。
“平寧的厲害之處在於她藉著傳信一事,挑撥了我與閆俊達的關係!”
“閆俊達起初能睜隻眼閉隻眼,縱著我的人把毒送進郜春嘴裡,就說明他還是猶豫自己當下的處境。”
“但鄭璟澄必然會懷疑他!如今平寧大張旗鼓透過他給我傳信,無非是在提醒鄭璟澄閆俊達是可以跟外界保持聯絡的!所以往後閆俊達不會再與我單獨書信,平寧也因此取得了與我書信的唯一途徑!”
庚金恍然,卻猶疑:“大人真要透過二姑娘?”
井學林悠悠一笑,“郜春已經死了,平寧知道該把矛頭指向何處。”
“姑娘是聰明,這時候撇清井家,嫁禍給車思淼是最好時機。”
井學林摸了摸指上的翡翠扳指,須臾才道:“你稍後去讓環娘給平寧回封信,告訴她我如今宿在竹林軒。再讓環娘問問自己的老東家活的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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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烏雲密佈,牛毛細雨疏密斜織。
兩個僕婢將門前香爐內的安神香換了新的才悄悄退出門,沒打擾靠在窗前軟榻上讀古籍的詹晏如。
隨著垂花門外傳來的交談聲抵近,詹晏如放下書冊眺望窗外,看著紫袍玉帶的鄭璟澄正和弘州踏上廊廡,緩步朝東廂去。
這處窗子離東廂不遠,也能看清鄭璟澄對弘州匆匆交代了幾句,那武士便立刻又出門去。
自那日之後,她與鄭璟澄相見極少,也讓詹晏如篤定他在藉著井學林的事對自己保持疏離。
瞧鄭璟澄伸手推開了東廂的門,詹晏如合上書連忙輕喚:“夫君?”
柔軟的聲音隨簷下微風而至,將鄭璟澄的神思引了過去。
他腳下一轉,提步走近窗前,視線從她手中書籍掃過又移至几上盛著黑藥湯的藥碗上。
“怎麼不喝藥?”
詹晏如皺眉。
“不想喝,口中極苦。”
想到每日府醫來報,說她體內殘毒已淨,身子恢復了許多。
鄭璟澄沒再強迫她吃藥,叫了守在門外的僕婢去取蜜餞和甜湯。
淺淺試探讓詹晏如清秀的臉上漾開一抹溫暖笑意,“外面一直行雷打閃的,夫君能陪我坐坐嗎?”
今日雷雨交加,即便屋內點了一室明燭,被灌入的風吹得明明滅滅,確實加重心底陰霾。
但關了窗子,只怕她會更怕想起那日暗室的屍山。
鄭璟澄點頭,這才繞進屋內。
詹晏如將書放在几上,中間夾了根金線做書籤,沒待他走近便已迫不及待主動提及。
“這些日都沒機會跟夫君說,我託閆都督給井大人去了封信。”
提到這事,鄭璟澄面色更沉,在她身邊坐下時冷聲道:“六月初六,按習俗是該回孃家的。何況成婚之後,都沒回去看看。”
詹晏如莞爾,自己也向他身邊挪了挪,為了方便觀察他並不舒朗的表情。
“所以報了平安。”
“井大人也定然好奇,夫人怎麼好端端的會出現在平昌。”
就知道他會這麼說,看著他緊繃的唇線,似乎在極力抑制。
可又將手邊湯藥推遠,默許她不再吃藥的決定說明還有得商量。
詹晏如不再猶豫,坦然傾吐:“我確實有私心。夫君知道,車思淼升任資安郡守前,是井大人推舉的。”
“如今平昌出了這麼大的事,郜春又突然被害,顯然是有人想要滅口。除此之外,還要挑起平昌的內亂,讓夫君辦案難上加難。”
“我怕有心人向外求助,把原本不該攪進來的人牽扯進來。”
鄭璟澄靜靜地聽,卻以一種涇渭分明的語氣說:“依夫人之見,殺害郜春的是車思淼?”
“我說不好是誰,但這個人的目的一定是挑動平昌混亂。”
“羽林和府兵眼皮子底下謀害朝廷命官,說明有內鬼。閆俊達和夫君都脫不了干係。但最致命的一點是,不論夫君還是閆都督,可都是與國公府直接相關的。”
鄭璟澄卻道:“所以幕後之人不會是車思淼。”
“但夫君有證據是旁人所為嗎?”
“若是執意查下去,夫君怎麼保證這個人不會藉機往國公府栽贓一棒呢?”
“尋芳閣的案子未了,平昌上上下下的小吏已被夫君砍了四成。若是再節外生枝,不是腹背受敵嗎?”
“所以你自作主張告訴井學林,我就是邵睿澤?!”
他厲聲質問混在一道重重滾雷中,彷彿一道怒不可遏的咆哮。
“我不說,他就不知麼?”
“閆俊達能縱著旁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殺人,夫君怎麼確定他沒說?又如何確定這不是旁人的陰謀?”
“眾人皆知,夫君向來與井家不睦,有人想借此做文章。這個時候光明正大與井家互通有無才是這樁姻的目的。”
“目的?”鄭璟澄品了下這兩個字的意義,看向她的目色幽深冷淡,“夫人想說,共沉浮?”
“是。至少外人看是如此,就不會有人見縫插針!”
他眸色更濃,濃到化不開愈發深邃的幽怨。
“不得不說,井學林真是下了手好棋。”
詹晏如神色一怔。
“夫君,不信我?”
“我該如何信你?”
這是認識他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到他說出這麼蒼白冷漠的話。
詹晏如反應了下,溫聲道:“至少我不會害你。”
“不會麼?”鄭璟澄再次別過臉去,“或許一開始,你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
一開始?
他指的是自己十三歲那年?
也不知怎得,這句話竟讓詹晏如心頭被狠狠一扯,她從不知鄭璟澄會生出這樣的質疑。
這不僅是對她心下最純淨的一隅之地所做的否認,也是對兩人那份純真過往的否定。
“你,這麼想?”
鄭璟澄未答,隻身子前傾,手肘架在雙膝上沉默。
再鼓足勇氣扭臉看她時,那雙明眸中復又籠上一層淺淺的溫柔,可那神色彷彿薄冰,隨時都能被眼底的沉重擊碎。
“你告訴我,是麼?”
急促又凌亂的閃電將烏雲割裂成數片,將他盡顯失意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也彷彿讓人看到跌落池水的掙扎。
這幅樣子,詹晏如曾見過一回。
就是酒樓那次。
他那樣高傲的一個人,忍受著眾目睽睽下的侮辱,反覆與她確認她是如何想。
他不在意旁人怎麼看。
只在意她的想法。
他從未想過放棄她,也從不懷疑自己的眼光。才那樣屈尊降貴,一次又一次給她解釋的機會。
可那一次,詹晏如無能為力,她只得昧著良心說了違心的話。
雷聲再度炸響轟鳴,震得杯中清水都泛起淺淡漣漪。
天公的咆哮彷彿爭討,更似追問。
詹晏如寬袖下的手緊緊攥起。
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違心。
這麼多日,她坐在妝奩前一遍又一遍排演說起阿孃身世的表情。
她以為找到機會便能輕車熟路地提及那些她不願提及的話題。
可真到這一刻,她卻仍舊不知該從何說起。
然而鄭璟澄就那樣耐心地等,也靜靜地瞧著她。
詹晏如不知他還有多少耐心,可直到瞧著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逐漸歸於篤定的平靜,彷彿在努力將對她澎湃的深情凝結在千尺寒冰下,再不允融化。
詹晏如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她心下跳得極快,卻還是狠狠吸了口氣,去挽留住她好不容易才觸碰到的明光與希望。
本也說好了,這段姻只該是逢場作戲。
她不該貪婪,阿孃的身份說與不說沒甚區別。
“不是——”詹晏如聲音大了些,也十分堅定,“——我自始至終從未改變過的只有對大人的傾慕。”
風靜了,雨也跟著變成淅淅瀝瀝的輕柔。
但她呼吸急促,微風將髻上的步搖吹得晃動,藏在急促氣息間。
那是屋內唯一聲響。
搖搖曳曳,確實撫弄人心。
“我從不在意大人是九品的校書郎還是幾品司階,我只知大人風清氣正,皎皎如月。於我而言大人高不可攀,是塊連瑕疵都沒有的琨瑜。”
她指尖戳進掌心,腦袋壓低了更多。
“收到你送去的庚帖,我整整三日未眠。我害怕那是夢,更怕一覺醒來甚麼都沒了。但事實是,只有夢裡,我所期待的才不會消失。”
“我心中的鄭大人站在白雲之巔,那樣清貴雅潔。京中貴胄那樣多,他不該娶我這樣的女子——”
詹晏如咬破唇角,隨著凝聚眸底的淚湧下,終於下了決心。
“——一個賤籍之後!一個自小在娼門邊緣徘徊的人!”
“就因為我從小耳濡目染的奇/技/淫/巧!我多年夙興夜寐,一切為了洗脫骯髒保留清白的努力都付諸東流。因為我唯一的價值就是洗脫不掉的骯髒——”
話未盡,她顫抖的唇忽被兩片冰冷的唇完全覆蓋。
幾近爆發出的憤怒和絕望被那溫柔的氣息緩緩吞噬。
他等的就是這樣一句話,也因此他肝倒塗地,心甘情願為她送上世間最極致的溫柔。
【作者有話說】
告白來得早嗎?
這是遲了五年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