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和花了數年時間，走遍了神武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他去過南疆的毒瘴沼澤，去過北原的萬年冰川，去過東海的無人荒島，去過西域的死亡沙漠。
凡是能感應到強者氣息的地方，他都去了。
活著的，被他找了出來；躲著的，被他揪了出來；沉睡的，被他喚醒了過來。
其中有帝級強者。
那些人曾經是一個時代的主宰，跺一跺腳，整個大陸都要抖三抖。
有半神級強者，也就是所謂的陸地神仙，活了數千年甚至上萬年，修為通天徹地，早已不問世事。
可這些人在蕭和麵前，都不夠看。
他曾經成過神。
雖然如今神格破損，修為跌落半神，但他的境界、他的見識、他對力量的理解，遠非這些從未踏足過神域的強者可比。
他用拳頭講道理，用實力說話。不服的，打到你服；想跑的，抓回來繼續講。
幾年下來，他硬生生湊出了一支百人隊伍。
一百位帝級和半神級的強者。
這股力量，放在任何時代，都足以橫掃天下。
可蕭和知道，不夠。
遠遠不夠。
天庭的大門一開，湧出來的天兵天將以萬為單位，動輒十萬、數十萬。
一百個人，塞牙縫都不夠。
他把目光投向了死人。
神武大陸以西，隔著一片無盡的汪洋，還有一片未知的大陸。
那裡荒涼遼闊，尚未有人煙開發，妖獸縱橫，實力強橫，不少九級妖獸盤踞其中。
偶有天材地寶降世，常有隱世不出的強者選擇在這裡閉關。
蕭和之前已經來過這片大陸很多次了。
但凡活著的人，能找的，他都找了；能請的，他都請了。
如今，這片大陸上已經沒有活著的強者了。
但他知道，還有一個地方。
神墓。
這是這片大陸最深處的一處禁地。
說是墓，其實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野，地面寸草不生，天空灰濛濛的，不見日月星辰。
荒野上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墓碑，有的高大如樓，有的矮小如拳，有的嶄新如初，有的風化得連字都看不清了。
這裡葬著的，是自古以來、但凡有記錄以來的強者。
每一位，都是天道請不上去的硬骨頭。他們最低的修為都是半神，所謂陸地神仙，只差一步就能成神。
有的是在突破神級時被天劫劈死的，有的是拒絕飛昇、被天道強行抹殺的，有的是與天庭大戰後隕落的。
他們的肉身被未知的力量收斂，葬在這片神墓之中，歷經數十萬年、上百萬年，肉身不腐，靈魂不散。
蕭和站在神墓的邊緣，望著眼前這片無邊無際的墓碑，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敢輕易涉足這裡。
不是因為危險。
以他半神的修為，這世上已經沒有多少能威脅到他的東西了。
他怕的是，這些死了幾十萬年的老傢伙，萬一屍體產生了自主意識，跳出墳墓來和他幹架，那他可就尷尬了。
一個兩個還好，幾百個一起上，他就算能打贏，也得脫層皮。
但他沒有退路。
他邁步走進了神墓。
墓碑一座挨著一座，密密麻麻，安安靜靜。
沒有風聲，沒有鳥鳴，甚至連空氣都是凝固的。
蕭和走在墓碑之間，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第一座墓碑前。
碑上刻著字，年代久遠，有些模糊，依稀能辨認出天玄二字。
蕭和抬起手，屈起指節，在墓碑上咚咚咚地敲了三下。
沒有人回應。
他繼續敲。
一下，兩下，三下，十下，百下。
不緊不慢，不急不躁，就像送報紙的人敲門一樣，耐心得可怕。
墓碑裡終於傳出一個沙啞且帶著怒意的聲音：“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打擾老夫沉眠？”
蕭和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敲。
“夠了！”墓碑炸開，一道虛影從碑中衝出，化作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他怒目圓睜，瞪著蕭和，正要發作，忽然感應到了甚麼，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
他盯著蕭和，感應著對方身上那股若隱若現，但絕對遠超半神的氣息，喉嚨咕嚕了一聲，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前輩，”他改口道，聲音恭敬了不少：“何事？”
蕭和從懷中取出一枚丹藥，遞了過去。
“吃了它。”
天玄愣了一下，接過丹藥，放在鼻端嗅了嗅。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不敢置信地看著蕭和：“這是……還魂丹？能讓人靈魂與肉身重聚、死而復生的還魂丹？”
蕭和點了點頭。
天玄的手都在發抖。
他在這座墳墓裡躺了幾十萬年，靈魂困在碑中，肉身埋在碑下，不生不死，不人不鬼。
他做夢都想活過來，可他做不到，因為還魂丹的丹方早已失傳，這世上沒有人能煉製。
如今，這枚丹藥就躺在他的掌心。
他沒有再猶豫，一口吞下。
丹藥入腹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暖流從他丹田湧出，流向四肢百骸。
墓碑下的泥土開始翻湧，一具塵封了數十萬年的肉身破土而出，懸在半空中。
虛影沒入肉身，肉身開始重塑，乾癟的肌肉變得飽滿，蒼白的面板泛起血色，胸腔中響起了第一聲心跳。
天玄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流淌的血液和力量。
他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周圍的墓碑都在顫抖。
然後，他跪了下來。
“從今以後，前輩但有差遣，天玄萬死不辭。”
蕭和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向下一座墓碑。
一座，又一座，又一座。
他就像個送報紙的，挨家挨戶地敲門。
有的墓碑敲幾下就開了，有的要敲幾百下才有人回應，有的乾脆裝死，怎麼敲都不出來。
他就站在那兒，不厭其煩地敲，一敲就是一整天。
那些被吵醒的老鬼們，一開始都氣瘋了。
幾十萬年的沉眠被人打斷，換誰都得發火。
可當他們看到蕭和手中的丹藥，聞到那股只存在於傳說中的藥香，所有的憤怒都化為了震驚，所有的震驚都化為了渴望。
一枚還魂丹，換來一位半神級強者的追隨。
這些老傢伙們活了那麼久，沒有一個傻子。
他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們可以重活一世，可以繼續修煉，可以去追尋那從未觸及過的神級境界。
幾百座墓碑，幾百枚丹藥。
幾百位死去數十萬年甚至上百萬年的半神強者，在這一天，同時復活。
訊息傳出去之後，整個神墓都炸了鍋。
那些還在裝死的老傢伙們坐不住了，主動從墓碑裡鑽出來，眼巴巴地看著蕭和，等著他敲門。
一時間，神墓中熱鬧非凡，如同集市。
而復活後的這些老傢伙們，沒有一個離開的。
他們都跟定了蕭和。不是因為感恩，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因為蕭和是這世上唯一能煉製還魂丹的人。
只要他在，他們想活多少年，就活多少年。
誰想殺蕭和，得先過他們這一關。
幾百位半神級的強者，排著隊，賭咒發誓，爭著搶著要給蕭和當手下。
那場面，壯觀得難以形容。
蕭和站在神墓中央，被幾百雙熾熱的眼睛盯著，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支隊伍，終於有點樣子了。
……
蕭和來到了最後的一處墳墓前。
這座墳墓與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樣。
它不在神墓的邊緣，也不在中央，而是孤零零地坐落在神墓的最深處，四周方圓百丈之內沒有第二塊墓碑。
墓冢不大，不過丈許方圓，墳頭長滿了不知名的荒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荒涼。
墓碑也很普通，青灰色的石料，表面斑駁，字跡模糊。
但蕭和走近時，忽然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從那小小的墓冢中透出，不是刻意的示威，而是死者生前的餘威，歷經萬古而不散。
身邊，大道烙印所化的老者猛地一震，雙眼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墓碑上的字，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發顫。
“龍神之子，龍九霄之墓。”
龍神。
道修大盛之時最強者之一，能與天庭正面抗衡的存在。
他的子嗣，怎麼可能會是弱者？
蕭和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七個字上，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正要屈指去敲那墓碑。
一縷魂魄從碑中飄了出來。
不是虛影，不是殘念，而是一縷完整且帶著意識的魂魄。
那魂魄凝聚成一箇中年男人的模樣，身形高大，面容剛毅，眉宇間依稀能看出當年叱吒風雲的影子。
他穿著一件殘破的戰袍，戰袍上佈滿了刀痕劍孔，有些地方還殘留著暗黑色的血跡。
他看著蕭和，慘然一笑。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種歷經萬古滄桑後的疲憊和釋然：“你這傢伙，把神墓的這幫老鬼全給撬走了。當初我要是有你這兩下子，恐怕我老爹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蕭和無所謂的笑了笑：“你現在不是也可以嗎？”
龍九霄搖了搖頭。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那手臂半透明，上面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又如同被摔碎的瓷器。
裂紋從他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再從肩膀蔓延到胸口、到全身。
整個人就像一件拼湊起來的、隨時都會碎裂的瓷器。
“我的靈魂已經千瘡百孔，無可救藥了。”他放下手，看著蕭和，目光平靜得近乎麻木：“你那丹藥雖然神奇，但是我吃下去，最多也就是延壽幾百年，我也就消散了。沒用的。”
蕭和眉頭一皺：“為何你的傷勢如此嚴重？”
龍九霄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像是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