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現時,他來到了極北之地。
這裡是雪晶北國,入目之處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綿延千里,不見盡頭。
天上飄著茫茫的白雪,紛紛揚揚,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白色之中。
寒風呼嘯,如刀割面,尋常人在這裡根本活不過一個時辰。
遠處有一個寧靜祥和的村莊。
村莊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屋都是用冰晶砌成的,晶瑩剔透,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藍光。
炊煙從煙囪中嫋嫋升起,在寒風中打著旋,很快就消散了。
村子裡有孩童在雪地裡嬉戲,有婦人在門前織補,有老人在屋簷下曬著太陽。
那是一種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般的寧靜。
蕭和就這麼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像個普通人一樣。
沒有御空飛行,沒有撕裂空間,甚至沒有動用一絲神力。他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髮間,他也不拂去,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向那座村莊。
……
村口,兩個身穿鎧甲的侍衛攔住了他。
鎧甲是冰藍色的,上面刻著繁複的符文,在雪光中流轉著淡淡的光芒。
侍衛的修為都不低,赫然是戰將級別。在這偏遠的極北之地,這樣的修為足以說明這座村莊的不凡。
“站住,甚麼人?”左邊的侍衛伸手攔在蕭和麵前,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著他。
蕭和停下腳步,正要開口。
“讓他進來。”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村莊深處傳來,不大,卻清晰地響在侍衛的耳邊。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侍衛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的警惕瞬間變成了恭敬。
他側身讓開,伸手搭了一個請字。
蕭和微微頷首,信步走進村莊。
他沒有問路,也不用旁人指引。
彷彿他對這座村莊的佈局瞭如指掌,徑直穿過幾條小巷,繞過幾座冰屋,來到村莊中央一座稍大一些的房子門口。
房子比周圍的要大上一倍,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雲家祖祠四個大字,筆力蒼勁,氣勢不凡。
蕭和在門口站定,整了整衣袍,對著大門朗聲說道:“神戰帝國,天晶城蕭家,蕭和,拜見雲家老太爺。”
話音未落,一股澎湃的氣浪從門內湧出,撞擊在門板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兩扇大門被震開,向兩邊蕩去,撞在牆壁上,餘音嗡嗡。
一個老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形高大,腰桿筆直,一頭白髮如雪,面容蒼老卻不失稜角。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定定地落在蕭和臉上。
那雙眼睛裡,有震驚,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仔細地打量著蕭和,從頭到腳,從眉眼到身形。
看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滿了他的肩頭,他才緩緩開口,聲音發澀,帶著一絲顫抖。
“你是……清歌的孩子?”
蕭和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古井無波。
雲家老太爺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從震驚變成了複雜。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孽債……孽債呀。”
他側過身,讓出門口,示意蕭和進來。
蕭和邁步走進屋中,屋內陳設簡樸,一桌一椅,一榻一爐,與外間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溫暖如春。
雲家老太爺在他身後關上門,緩緩走到榻前,頹然地坐下。
他的背似乎在這一瞬間佝僂了許多,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
“你今日來,不會是想滅我滿門來的吧?”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蕭和站在屋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當然不是。”
雲家老太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沉重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把你母親領走吧。若是想讓我雲家家主給你道歉,我親自帶你去找他。”
蕭和又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只有一種雲淡風輕的從容。
“我母親我自然要領走。但是除此之外……”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我還要和雲老太爺商量一件事。”
雲家老太爺狐疑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警惕。
蕭和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頭頂。
不是指向屋頂,是指向天。
“量劫。”
他說了兩個字。
雲家老太爺的眼睛立刻瞪圓了。
那張蒼老的臉上,所有的皺紋都在這一刻舒展開來,又猛地皺緊。
他瞪著蕭和,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寒冷,而是,恐懼。
……
在神武大陸的最東邊,是禁忌之海。
傳聞海中有著恐怖的七八級妖獸,尋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海岸,更遑論跨海而行。
七八級妖獸,相當於人類的戰皇、戰帝級別,放在大陸上足以橫掃一方。
而傳說在海洋的更深處,可能存在著九級妖獸。那是堪比神明,或者說陸地神仙一般的存在。
然而此刻,就在這片讓無數修士聞風喪膽的禁忌之海邊緣,一個漁夫正撐著一根釣竿,悠閒地坐在礁石上。
他穿著破舊的蓑衣,戴著一頂斗笠,腳邊放著一個魚護。
魚護裡有各種各樣的魚,有的鱗光閃閃,有的形狀怪異,有的身上還殘留著未散的妖氣。
隨便一條拿出去,都是讓修士搶破頭的天材地寶。但他似乎對這些毫不在意,依然樂此不疲地甩著釣竿。
“媽的,”漁夫嘟囔了一聲,把空蕩蕩的釣竿從水裡提起來,看了看光禿禿的魚鉤,嘆了口氣:“空軍了三百年了,怎麼還沒上魚?”
他不甘心地從身邊的小罐子裡捏出一團餌料,掛在魚鉤上,然後猛地一甩。
釣竿劃出一道弧線,魚鉤落入遠處的海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不管你是誰,”漁夫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懶洋洋的,帶著幾分不耐煩:“別耽誤我釣魚。”
蕭和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怪異的漁夫,嘴角微微勾起。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朝遠處的海面輕輕一抓。
禁忌之海的深處,海水驟然翻湧。
不是風浪,不是潮汐,而是一種來自深海的本能恐懼。
有甚麼東西,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上拖拽。
水面炸開。
一條恐怖的龐然大物從海中飛了出來,身軀長達數百丈,通體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頭生雙角,腹下四爪,赫然是一條蛟龍。
它周身散發著滔天的妖氣,那股氣息之強,讓方圓數百里的海域都在顫抖。
九階妖獸,血海蛟龍。
妖獸達到九階,便擁有著堪比神明一般的力量。
只是沒有飛昇,在人間被稱作陸地神仙。與蕭和現在的半神境界,不相上下。
然而此刻,這條足以毀天滅地的血海蛟龍,在蕭和手中卻像一條被拎住尾巴的小泥鰍。
它在半空中拼命掙扎,尾巴拍打著虛空,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那隻無形的巨手。
蕭和看也不看,隨手一甩。
血海蛟龍劃過一道弧線,撲通一聲,落進了漁夫腳邊的魚護裡。
魚護晃了晃,堪堪裝下這條龐然大物,裡面的其他魚兒四散逃竄,擠成一團。
漁夫的眉毛狠狠地抽了兩下。
他盯著魚護裡那條還在掙扎、卻死活鑽不出來的血海蛟龍,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懶洋洋地把釣竿收起來,一節一節地縮回去,最後隨手插在身旁的礁石縫裡。
“哼。”他冷哼了一聲,從礁石上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頭也不回:“你這個不解風情的傢伙,太沒趣味了。算了,不釣了,不釣了。”
他扛著魚竿,拎起沉甸甸的魚護,朝岸上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蕭和一眼。
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但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釣了這麼多年……”他嘟囔道:“總算是釣到大魚了。”
……
瀚海之淵。
這裡是神武大陸極西之地的一處深淵,深不見底,常年被黑色的霧氣籠罩。
傳說中,上古時代血神被封印於此,萬古不得出世。
沒有人敢靠近這裡,因為那霧氣中蘊含著足以侵蝕神魂的劇毒,即便是戰皇、戰帝級別的強者,貿然闖入也會隕落當場。
蕭和來了。
他站在深淵邊緣,低頭看著那片翻湧的黑霧,面無表情。
然後,他邁步走了下去。
黑霧在他身前自動分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下面幽深的巖壁和暗紅色的地火。
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不急不緩,如履平地。
深淵的最底部,是一片血色的湖泊。
湖泊不大,方圓不過百丈,湖水暗紅,散發著濃烈的血腥氣息。
湖中央有一塊凸起的礁石,礁石上盤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赤發紅瞳,面容年輕卻透著滄桑,周身纏繞著暗紅色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沒入湖水之中,不知延伸到何處。
血神。
蕭和落在礁石上,站在那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血神抬起頭,紅瞳中閃過一絲詫異。他上下打量著蕭和,感應著對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卻深不可測的氣息,忽然笑了。
“來者何人?”
蕭和沒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一拳砸了下去。
這一拳沒有動用任何神力,純粹是肉體的力量。
但半神之軀的一拳,又豈是尋常?
拳頭落在血神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血神的頭猛地偏向一邊,鎖鏈嘩啦啦作響。
血神愣了一瞬,隨即暴怒。
他猛然站起身來,鎖鏈繃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可他還沒來得及出手,蕭和的第二拳已經落在了他胸口。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拳拳到肉,沒有絲毫花哨。
血神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鎖鏈纏身,行動受限,只能被動挨打。
片刻後,血神癱坐在礁石上,嘴角掛著一絲血跡,紅瞳中的暴怒已經變成了無奈。
“你……你到底是誰?”
蕭和收拳,負手而立,淡淡道:“蕭和。”
血神不認識這個名字,但他認識蕭和身上的那股氣息。
那是半神,是與他不相上下的存在。
不,是比他更強。
因為他被封印了萬古,實力大不如前,而眼前這個人,正處於全盛時期。
“你想怎樣?”血神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認命的意味。
蕭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湖邊,丟下一句話:“跟我走。”
血神咬了咬牙,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蕭和的背影,沉默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拖著鎖鏈從礁石上站起身來。
“好。”他說:“你放了我,我跟你走。”
蕭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