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和被那尖嘯震得倒卷而回。
身體如同一片落葉,在高天之上翻滾了幾圈,然後朝著地面墜去。
鮮血從他的耳中、鼻中、嘴角湧出,在臉上劃出幾道觸目驚心的紅線。
他的五臟六腑都在震顫,意識在一瞬間變得模糊。
透支全力的一擊,加上天道尖嘯的反噬,即便是半神之軀,也難以承受。
但他沒有昏迷。
他甚至還在笑。
蕭和仰面朝天,任由自己向著地面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雲層在他眼前飛速後退。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血跡,眼眶中卻滿是笑意。那笑容裡有瘋狂,有釋然,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他笑天道軟弱。
笑它口口聲聲要抹殺一切威脅,卻連一個凡人都殺不死。
不,如今已不是凡人了。
他笑命運無常。
笑自己被命運推著走了大半生,今日終於站在了命運的面前,與它對視,與它對抗,沒有被壓垮。
他笑自己這荒唐的一生。
從少年時的無可奈何,到中年時的顛沛流離,到如今,孤身一人,面對天道,刺穿了它的手掌。
他笑得很開心。
那隻被刺穿的大手,懸浮在雲層之中,顫抖了片刻。
金色的血液從傷口中滴落,每一滴都蘊含著恐怖的力量,落到地上,砸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那豎瞳中的憤怒依舊沒有消散,但它顯然明白了。
短時間內,它根本拿不下蕭和。
再打下去,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堪。
大手緩緩縮回虛空之中,五指收攏,消失在雲層裡。
金色豎瞳最後看了蕭和一眼,那道目光裡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然後,它緩緩閉合。
蕭和閉上了眼睛。
嘴角的笑意,依舊沒有消散。
劫雷沒有落下。
紫色的雷電在雲層中翻湧了片刻,終究還是消散了。
那金色豎瞳閉上之後,雷雲也隨之散去,天空恢復了清明。
陽光灑落,照在天晶城上,照在那片被震得滿目瘡痍的大地上。
城中的人們從驚恐中回過神來,有的在尋找失散的親人,有的在清理坍塌的房屋,有的跪在地上,對著天空磕頭,感謝上蒼的保佑。
他們不知道,上蒼不是來保佑他們的。
上蒼是來殺人的。
蕭和墜落在天晶城外的一片荒野上,砸出一個數丈深的大坑。
他躺在坑底,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七竅中的血跡已經幹了,臉上的血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
身體的傷勢在快速恢復,半神之軀的自愈能力遠超常人,但他還是躺著,沒有動。
他在想事。
那道空間裂縫的位置,他已經記在心裡了。
天外之天,三十三重天之外,那裡是空間之門的所在。
上一次,他就是死在那裡。
十萬天兵從那扇門中湧出,刀劍如林,金光如海,將他圍在中間。
那一戰,他殺了一萬八千名天兵,最終被那天將一錘砸入地下,沉睡了萬古。
這一次,他知道那扇門的位置。
他不知道這次會出來多少天兵,十萬,二十萬,還是更多。
但他會提前給他們一個驚喜的。
他緩緩坐起身來,從坑底一躍而上,落在一片荒草地上。
他負手而立,仰頭望向天邊,目光穿越雲層和罡風,直直地落在那道空間裂縫上。
他能感覺到,那處空間之門,已經開始顫動。
那是天庭在啟動空間之門的傳送陣法。
龐大的能量在空間裂縫的另一側匯聚,如同一個正在甦醒的巨獸,沉重而緩慢地開始運轉。
兩個世界之間,即將被連通。
五百年。
陣法完全啟動,需要五百年。
他還有五百年的時間。
蕭和收回目光,心中開始盤算。
他現在需要人,需要幫手。
他一個人,就算恢復到全盛時期的神級戰力,也不可能擋得住天庭的大軍。
他需要一支軍隊,需要一個文明的力量,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去對抗那扇門後的敵人。
他很清醒。如果所有人不能團結起來,根本不可能打敗天道。
那麼,有誰可以團結呢?
神戰帝國明面上的最強者,只是個戰王。
雖然隱藏了一個半步戰尊,但對即將到來的戰爭來說,意義不大。
神與神之間的戰鬥,最差的也得是大帝級別。
而那些人,都藏在各種秘境當中,幾百年,幾千年,甚至幾萬年不出世。
他們有的在閉關,有的在沉睡,有的在躲避天道的窺視,有的只是不想管。
他想起那些老傢伙,心中湧起一股怒意。
正是因為這群老傢伙的這種行為,才導致一次又一次天道大輪迴中,無數文明被屠殺。
天道每滅一次文明,就會降下一次大輪迴,將那個文明的一切痕跡抹去,然後等待新的文明誕生。
那些老傢伙明明有能力對抗,卻選擇躲起來,只為了苟活。
縱容天道如此強大,縱容它一次又一次地降臨災難。
每一次天道下界,滅殺一個文明,就會搶奪無數個剛剛成神的人。
那些所謂的飛昇上界的人,沒有一個回來的。
因為根本不是甚麼飛昇,上去之後就會被精神改造,變成天道的傀儡,成為天庭的天兵天將。
蕭和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這一次,”他低聲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要把這些老傢伙,全揪出來。”
……
藏南寺。
這座位於翠壑山深處的千年古寺,在神武大陸的最南方,終年被雲霧籠罩,少有人至。
寺不大,不過一進院落,青磚灰瓦,斑駁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
寺內沒有香火,沒有僧眾,甚至連一尊像樣的佛像都沒有。
只有一間禪房,房前一棵老松,樹下幾塊青石,石上落滿了松針。
千年來,這寺廟中只有一位老和尚在此靜坐。
不知從何時起,他就坐在那裡了。
也許是一千年,也許更久。
他的身形枯瘦,如同風乾的樹皮,身上那件袈裟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閉著眼,雙手合十,一動不動,如同入定,又如同圓寂。
如果不知道的,可能還以為這老和尚也和廟裡的金身泥塑一樣,也是一件死物。
哪怕近距離觀看,這老人千年不動,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就像是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擺設。
可此刻,這老人的眼睛卻是睜開的。
因為已經有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坐在了他對面。
那人是何時來的,怎麼來的,從哪個方向來的,他不知道。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氣息,甚至沒有任何預兆。
就像他一直就坐在那裡,只是老和尚之前沒有看見。
蕭和盤膝坐在老和尚對面,青石為席,松針為墊。
他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這位枯瘦的老僧,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老師傅,好雅興。”他開口,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山谷中幽幽迴盪:“你的閉口禪已經修到了一定的水平,如果不是我神識夠強,還真不一定能發現你。”
老和尚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蕭和臉上,看了片刻。
他面容清癯,眼窩深陷,面板像是乾裂的河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可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一絲尋常人看不出的清明。
他慚愧地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謙卑,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施主謬讚了。”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多年未曾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乾澀:“蒼茫大地,換了多少位豪傑、帝王了,老朽我就如同沙灘邊的沙礫一樣,不值一提。”
蕭和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皇帝踩在沙子上,沙子當然不會覺得有甚麼。”他慢悠悠地說:“因為它本就是要被踩在腳下的。可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鋒利起來:“如果他把這粒沙子撿起來,裝在彈弓上,殺了路邊的孩童呢?”
老和尚遲疑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轉動了幾息,最終還是說道:“沙礫無罪……行兇者的心,才有罪。”
蕭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那如果,他控制著沙礫的心,讓這粒沙子自主跳起來殺人呢?”
老和尚沉默了。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山谷中寂靜無聲,只有松針偶爾從枝頭飄落,落在青石上,發出細微的沙響。
風從遠處吹來,穿過古寺的殘垣斷壁,穿過老松的枝丫,帶起一陣低沉的嗚咽。
“這……”老和尚開口,又閉上,再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施主此言,老朽不知如何作答。”
蕭和沒有追問,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老和尚,目光平靜而深邃,像是在看一個故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莫謂我言之不預。”他站起身來,衣袍在山風中輕輕飄動。
他負手而立,仰頭望著遠處那片蒼茫的天際,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我都到了臨門一腳的地步,遲早會有那一天。你真的覺得,等到了上面,你還會是你自己嗎?”
老和尚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動。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埋藏了千年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那雙手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動過了,關節僵硬,面板乾裂,如同一雙死人的手。
然後,他緩緩合十。
“我當殺之。”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
可那聲音裡,有決絕,有釋然,有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終於做出的選擇。
蕭和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讚許,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
他微微頷首,對老和尚抱拳一禮。
“為您祝賀。”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從青石上消失。
沒有風聲,沒有光芒,沒有一絲波動,就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山谷恢復了寂靜。
老和尚獨自坐在青石上,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松針依舊在飄落,山風依舊在嗚咽,古寺依舊沉浸在千年的靜默之中。
可那雙合十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握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