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大道烙印趕忙將自己的靈魂附了上去。
那團金色光團沒入肉身的眉心,光芒閃爍了幾下,隨即與肉身融為一體。
白鬚白髮的老人緩緩睜開雙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活動了一下肩膀,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種失而復得的感慨。
他抬起頭,看向蕭和,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蕭和笑了笑,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篤定:“你的靈體此刻受損嚴重,若能恢復,應當也是大帝級別的修為。”
大道烙印慚愧地低下了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我只是同時代幾位強者死後的靈魂碎片所化,東拼西湊而成。要說傳授道法,我還行;讓我上陣臨敵,恐怕……”
蕭和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那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從容。
“不急。”
他負手而立,仰頭看著頭頂那片無垠的星海,目光深邃如淵。
星光在他眼中流轉,映出億萬年前的光影。
“這個局,我已經布了幾百萬年了。”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講述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往事:“此刻在這裡,我還能隔絕天道的窺視。但一旦我出現在現實世界,天道就會立刻出現,絞殺我。”
大道烙印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急切道:“那你該怎麼辦?你豈不是出不去了?”
蕭和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在這片星海中迴盪,震得星光搖曳,震得虛空震顫。
他身上的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浩渺磅礴的氣勢從他身上升騰而起,不是刻意釋放,而是自然而然的流露。
那是半神的威嚴,是站在人類修煉文明最頂端的存在才有的氣度。
即便是寄居在他神海中數十年的大道烙印,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敬畏。
笑聲漸歇,蕭和低頭,看著大道烙印,眼中帶著一絲睥睨天下的狂傲:“就算是天道出現,能奈我何?”
他的目光從大道烙印身上移開,緩緩上移,似乎穿透了這片星海,穿透了層層岩土和大地,穿透了雲層和罡風,直直地看向那九天之上、三十三重天之外的虛無。
“在人間,它一樣受到規則壓制,無法全力出手。”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根本奈何不得我。”
大道烙印怔怔地看著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蕭和的目光依舊望著那高天之上,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像是在訴說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天外之天,上方有一道空間裂縫。而依據那道空間裂縫,天庭建立了一道空間之門。天道想要真正毀滅世界,還得靠天庭開啟那扇門,讓天兵下界才行。”
他收回目光,看向大道烙印,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想派十萬天兵下界,那扇空間之門,至少還得五百年才能開啟。”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彷彿這五百年,不是他推算出來的,而是他親手定下的。
“我會好好在下界佈置好一切,”蕭和緩緩說道,目光再次投向那高天之上,與那冥冥中的存在遙遙對峙:“等著他的。”
……
蕭和知道自己現在不能貿然地離開這片小世界。
一個半神的存在,一旦暴露在天道之下,會瞬間引起它的警覺。
屆時,天劫會不請自來,雷雲會籠罩蒼穹。
雖然他如今已不懼那些突破修為帶來的雷劫。
以他半神的修為,道將、道王級別的天劫,不過是撓癢癢罷了。但天道意識這個老仇人,一旦看到他的存在,必然會發瘋的。
它不會再用試探性的雷劫,不會再用循序漸進的考驗。
它會傾盡所能,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不惜代價地將他抹殺。
蕭和不怕天道,但他怕麻煩。
在天道規則受到壓制的人間,他不信對方能把自己怎麼樣,可若那老東西發瘋,不顧規則地降下超出人間承受極限的天罰,整個北境都可能被波及。
他不能賭。
所以他盤坐下來,閉上雙眼,開始耐心地等待。
在這片星海之中,時間沒有意義。
星光流轉,星辰明滅,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也許更久。
那些星辰為他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融入他的身體,修補著他破損的神格。
不止是星辰。
他感覺到,土地中也有一絲一縷的力量,向著他這邊匯聚而來。
那些力量穿越岩層,穿越土壤,穿越萬米的距離,如同百川歸海,湧入這片星海,湧入他的體內。
那是來自天晶城所有晶石礦脈的力量。
蕭和心中忽然有了一絲明悟。
天晶城之所以有著如此龐大的晶石礦藏,其核心,無非是當年那一場戰鬥中,他被那一錘砸入地下,身上迸濺出來的血液,留在周圍的土壤裡,經過無數萬年的地質變遷,形成的各種晶石礦脈。
那些礦脈,如今遍佈天晶城地下,是這座城池繁榮數百年的根基。
而那些礦脈中的力量,本就屬於他。
如今,它們正在回歸。
力量在體內奔湧,如同江河入海。
神格上的裂紋在一點一點地癒合,每癒合一道,他的氣息就強盛一分。
雖然沒有刻意外放,但那半神級別的威壓依然讓整片星海都在微微顫抖,星光搖曳,虛空震顫。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百年,也許是一瞬。
蕭和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中,有星辰流轉,有歲月沉澱,有睥睨天下的從容。
他緩緩站起身來,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真正的半神級別的威壓,從他身上橫掃而出,如同颶風過境,席捲了整片星海。
星辰在顫抖,虛空在轟鳴。
彷彿這片小世界,也在向他臣服。
蕭和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星海,穿透了萬米岩層,穿透了雲層和罡風,直直地看向那九天之上。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然後,他一步踏出。
這一步,穿越了無窮的岩層和空間。
不是土遁,不是五行遁法,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力量。
以半神之力,撕裂空間,一步千里。
岩層在他腳下退去,土壤在他身後消散,萬里的距離,在這一步之間化為虛無。
下一刻,他出現在了高天之上。
腳下是翻湧的雲層,遠處是蒼茫的大地。
風在他身邊呼嘯,陽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長而挺拔的身影。
他負手而立,俯瞰著下方那片他曾經生活了數十年的土地。
天晶城,就在腳下。
而在他出現在高天之上的那一剎那,天地驟然變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而是天道本身的意志降臨,將這片天地籠罩在了它的威壓之下。
雷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層層疊疊,厚重如墨,將整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雷雲之中,電蛇狂舞,雷聲轟鳴,彷彿天地都在顫抖。
那隻金色豎瞳,再次出現在雲層之中。
與上次渡劫時所見不同。
這次要大得多,大得多的多。
那隻豎瞳橫亙在天穹之上,從東到西,一眼望不到邊際,彷彿是一個來自天外的巨人,正睜著眼睛,隔著無盡的虛空,與蕭和對視。
那金色豎瞳中,有憤怒。
幾乎是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憤怒。
它認出了蕭和。
它記得這道氣息,記得這個人。
蕭和懸浮在高天之上,衣袍獵獵作響。
他仰頭看著那隻遮天蔽日的金色豎瞳,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掛著一絲冷冷的笑意。
“好久不見呢。”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雲霄:“你長得還是那麼醜。”
金色豎瞳猛然一縮。
沒有回應,沒有言語。
天道不需要說話。它只需要降下來自自然的懲罰。
一道光柱從那豎瞳中凝結而出,寬度極為恐怖,近乎如山嶽一般。
那光柱通體金黃,帶著天道的無上威壓,兜頭蓋臉地向蕭和劈了過來。
這道光柱,足以毀滅一座城池。
別說戰將,就算是戰王級強者,甚至更強的戰尊、戰皇級強者,被這一下打中,也要身隕當場。
三十多年前,一道比這細得多、弱得多的雷柱,就將他劈得形神俱滅。
蕭和臉上古井無波。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個能量光盾在他手中浮現,不大,剛好能護住他的身體。
光盾表面流轉著淡淡的藍金色光芒,看似單薄,卻散發著一種讓天地變色的厚重氣息。
光柱劈在光盾上。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光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在蕭和麵前驟然停住,然後消散了。
無聲無息,像是從未存在過。
蕭和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光盾在他手中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甚至沒有退後半步,那股足以毀滅一座城池的力量,被他輕而易舉地擋下了,而且一絲一毫都沒有反饋到下方的天晶城。
“你的力量,不如以前了。”蕭和麵無表情地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那金色豎瞳震顫了一下。
不是恐懼,不是退縮,而是憤怒。
極度的憤怒。
它活了萬古,從未被一個凡人如此挑釁。
不,他已經不是凡人了。
他是半神。
是它曾經費盡心機想要抹殺,卻終究沒有抹殺掉的漏網之魚!
雲層中,空間開始扭曲。
一隻大手撕裂虛空而來。
那手巨大無比,遮天蔽日,面板呈暗金色,上面佈滿了古老而玄奧的紋路。
它從雲層中探出,穿過雷雲,穿過罡風,徑直向蕭和抓來。
五根手指如同五座山峰,每一根都帶著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
蕭和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你竟敢無視位面規則。”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怒意。
天道在人間受到規則壓制,不能全力出手。
這是萬古不變的鐵律。可這傢伙,竟然為了殺他,不惜撕裂虛空,越過規則,將手伸到了人間。
既如此。
蕭和冷笑一聲。
他抬起右手,虛空中,無數光點向他掌心匯聚,凝聚成一道長槍的虛影。
那長槍通體銀白,槍尖鋒利如芒,槍身上流轉著星辰的光芒,散發著一種足以洞穿天地的鋒芒。
這是他凝聚所有力量的一擊。半神之力,傾力而出。
他握住長槍,猛然擲出。
長槍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撕裂長空,直直地刺入了那隻大手的掌心。
“嗤!”
一聲恐怖刺耳的尖嘯響起。
那聲音尖銳得幾乎能撕裂靈魂,從雲層中傳出,震得空氣都在顫抖。
那不是聲音,那是天道的痛苦,是跨越萬古的、從未有過的屈辱和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