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蕭和的身體上，漸漸浮現出一個金色光團。
那光團不大，只有拳頭大小，卻璀璨得如同烈日。
光團之中，隱隱有陰陽二氣流轉，一黑一白，首尾相銜，生生不息。
那是藏在他神海中數十年的東西，大道烙印。
金色光團從蕭和的身體中完全脫離，懸浮在半空中，微微震顫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它緩緩飄向那具破碎鎧甲下的屍體，沒入了屍體的眉心。
那具屍體上的氣勢，陡然強盛了起來。
原本已經死了萬古的身軀，在那金色光團沒入的瞬間，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破碎的鎧甲縫隙中，有淡金色的光芒透出，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鎧甲下面甦醒。那股氣勢從屍體上擴散開來，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越來越強，越來越恐怖。
即使是在地下不知多深的地方，那恐怖的氣勢依然不斷地向上翻湧。
穿透岩層，穿透土壤，穿透天晶城的地基，直衝雲霄。
此刻的天晶城，原本正是中午。
陽光明媚，街道上熙熙攘攘，叫賣聲、寒暄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熱鬧景象。
忽然間，大地猛地一顫。
不是那種輕微到讓人以為是錯覺的震顫，而是劇烈的、如同巨獸翻身般的震動。
街道上的石板被掀了起來，房屋的牆壁出現了裂紋，百姓們東倒西歪，尖叫聲此起彼伏。
“地震了！快跑啊！”
人們四散奔逃，推搡著，哭喊著，湧向城門。
無數的修士化作一道道流光，從城中的各個方向沖天而起，飛向城外的高空，俯瞰著腳下這座正在搖晃的城池。
城牆有的地方已經開始垮塌。那些屹立了數百年的青石巨磚，在地震中如同積木般崩塌，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塵土漫天，遮住了陽光。
天晶城主秦罡飛翔在高天之上，微眯著眼看著下方。他的身後，兩個副將一左一右相隨，面色凝重。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低聲說道：“城主，這是不是要有甚麼天才地寶即將現世？這麼大的動靜，若是能得一件……”
秦罡緩緩搖了搖頭。
他沒有看那副將，目光始終盯著腳下的天晶城，盯著那片正在顫抖的大地。
他的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快撤。”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聲音不大，但兩個副將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不解。
秦罡在天晶城經營了數十年，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甚麼天材地寶沒搶過？
可這一次，他竟然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下令撤退？
沒有人敢問為甚麼。他們跟著秦罡多年，知道這個城主的脾氣。
他從不解釋自己的決定，也從不會錯。
三道流光從天晶城上空劃過，朝著更遠的方向飛去。
……
而此刻的地下，那片星海之中。
蕭和原來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化作粉末。
從指尖開始，到手臂，到軀幹，到雙腿。藍金色的粉末在星空中飄散，像是一群發光的螢火蟲，繞著他的身體飛舞了幾圈，然後緩緩飄向那具破碎鎧甲下的屍體，融入了其中。
一點一點，一絲一絲。
當最後一縷藍金色的粉末融入那具屍體時，整個星海都震動了一下。星光驟然變得更加明亮，更加璀璨，像是這片小世界也在為這一刻而歡呼。
一股飄渺浩瀚的氣息，從那具屍體上迸發而出。
不是威壓，不是氣勢，而是一種更加玄妙的東西。
彷彿這片天地、這片星海、這萬古的歲月，都與他融為一體。
一聲嘆息響起。
古老到不知跨越了多少年，沙啞到彷彿來自時間的盡頭。
那嘆息裡有疲憊，有釋然，有懷念，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這麼多年了……還是回來了嗎？”
那具屍體緩緩睜開了眼。
不是之前那種精光迸射的睜眼，而是真正帶著意識，靈魂回歸的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古井無波，深邃如星空，彷彿歷盡了萬古的滄桑，看盡了世間的沉浮。
他緩緩伸出右手，放在眼前，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了看手背。
然後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這具剛剛復甦的身軀中蘊含的力量。
“我是……蕭和？”
他低聲喃喃，聲音裡帶著一絲迷茫。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回憶甚麼，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那迷茫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篤定。
“不，我是逍遙大帝。蕭和。”
他的眸光一瞬間堅定了起來，彷彿在那一瞬間，他終於理清了前世今生的所有記憶，終於明白了自己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他抬起頭，仰望著上方的無盡星空。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這一片星海，穿過了層層的岩土和大地，穿過了雲層和罡風，直直地看向九天之上。
那裡，是天道所在。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冷笑浮上臉龐。
“賊老天，”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越萬古的倔強：“這一次，我可沒那麼輕易輸了。”
星光在他身邊流轉，照亮了他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意。
他話音剛落，神海中突然傳來一聲弱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甚麼不該驚擾的存在。
“呃……您好，請問您是？”
那是大道烙印的聲音。
蒼老，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敬畏。它跟在蕭和身邊幾十年，從未用過這種語氣說話。
蕭和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溫暖，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
他在心中回應道：“師父，我還是我。只不過……我又多了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四個字：“逍遙大帝。”
神海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道烙印似乎愣住了。
蕭和能感覺到，那團金色的光團在劇烈地顫動，像是在回憶甚麼，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幾息之後，一聲驚叫在神海中炸開，那聲音裡滿是不敢置信。
“你是，人族第一位大帝？！開創了人類修煉紀元的第一位大帝？！”
蕭和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任由大道烙印消化這個資訊。
“可是……可是當年傳說你已經飛昇了啊！”大道烙印的聲音發顫：“所有典籍都記載，逍遙大帝功參造化，打破虛空，飛昇上界……你怎麼會……”
蕭和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
“飛昇是一場騙局，當年那一戰，看見的人全都死了。倖存下來的人類裡，不乏我的追隨者。或許……是他們不願意相信我已經身隕道消了吧。”他頓了頓：“與其讓世人知道他們的帝隕落了，不如告訴他們，我飛昇了。”
大道烙印沉默了。
過了很久，它才又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那您現在的修為是……”
蕭和淡淡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我當年已然成神。只不過經歷那一戰，神格破損。如果能修補神格，也算是神級戰力。”
神格破損，也依然是神級戰力。
大道烙印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傳說中的逍遙大帝，靈體雙修，是修煉者的始祖……沒想到，我竟有幸成為了逍遙大帝的老師。”
蕭和笑了，那笑容裡沒有高高在上的疏離，只有一如既往的親近：“師父，你過謙了。”
他頓了頓，忽然抬起手，輕輕一揮。
大道烙印只感覺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將它從蕭和的神海中輕輕托起，緩緩分離出來。
幾十年來，它一直以意識的形式寄居在蕭和的神海中，從未以獨立的形態存在過。
此刻，它忽然發現自己站在了蕭和麵前。
雖然只是一團金色的光團，但它能看見，能聽見，也能感受到了。
蕭和看著那團金色光團，微微一笑：“你我相識一場，我送你一具肉身。”
隨後，他單手一招。
漫天的星辰彷彿聽到了他的召喚，從四面八方向他匯聚而來。
那些星光明滅不定，在虛空中流淌，如同一道璀璨的銀河，湧向他的掌心。
它們在他掌中凝聚、壓縮，散發出一股玄而又玄的造化之氣。
蕭和向前一撒。
星光從他的掌心飛出，在空中交織融合，化作一個人形。
先是骨骼，後是經脈，再是血肉，最後是面板。
一具仙風道骨的肉身，就這樣在虛空中緩緩成形。白鬚白髮，面容清癯，衣袍飄飄，赫然就是大道烙印當年在蕭和神海中顯化出的那副模樣。
大道烙印看著那具肉身，整個光團都在顫抖。
“造化生靈……”它的聲音幾乎變了調，“這是神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