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下潛了不知多久。
在這無休止深的地下，本應該是一片黑暗的。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一切生命的跡象。但蕭和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星海。
星星。
地下怎麼會有星星？
他一愣，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可他揉了揉眼，那片星海還在，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而迷濛的光芒，像是有人將一整片夜空塞進了這萬米深的地下。
只是一瞬間，他就來到了這裡。
不是他移動了，而是那片星海主動將他拉了進來。
蕭和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一個奇特的空間之中。
眼前星辰迷濛，光點如霧，在黑暗中緩緩流轉。
這裡似乎開闢了一個獨特的空間，外表看上去與普通的地下空間的漆黑一片並無區別，只是那層淡淡的星光，將這裡與周圍的岩層分隔開來。
他伸出手，輕輕按了上去。
指尖觸到那片星光的瞬間，他愣住了。
那東西不是固體，不是氣體，也不是液體。
它是流動的，像水一樣柔軟，卻又比水更加輕盈。
手指按下去，星光便向兩邊散開，然後又緩緩合攏，像是被驚擾的水面。
“玄而又玄的力量……”大道烙印在神海中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難得的驚歎：“太神奇了。”
蕭和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整個身體都探入了這塊神奇的星辰團中。
霎時間，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片小宇宙當中。
與外界看到的那一小團不同，當他真正進入這裡，才突然發覺，這裡竟似乎是一個世界。
一個獨立的、完整的世界。
星光不再是點綴，而是鋪滿了整個天穹，如同真實的星空。
腳下是虛無，頭頂是星辰，四面八方都是無盡的、深邃的空間。
他的神識在此刻全力展開，向四面八方蔓延。
十里，百里，千里……可無論伸到多遠，依然探不到盡頭。
這個世界，大得超乎他的想象。
不過，雖然神識沒有感應到盡頭，但他的本能卻告訴他要一直往前走。
那不是聲音，不是意念，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最原始的直覺。
那個方向，有他要找的東西。
蕭和不再猶豫，身形一動，朝著那個方向飛去。
他飛了很久。
在這沒有日夜之分的世界裡，時間再次失去了意義。
他不知道自己飛了多久，只知道一直在飛，一直在飛。
星光在他身邊緩緩流轉，偶爾有流星般的亮光從遠處劃過，消失在天際。
終於，不知飛了多久之後，他的神識掃到了前方。
那裡有一具屍體。
從神識反饋回來的影象上看，那正是他夢中的那個人。
鎧甲已經破碎，殘片散落在身體周圍，露出下面傷痕累累的身軀。
長髮散落在臉側，面容被一層淡淡的星光遮住了，看不清。
但他的身形，他的氣質，和蕭和夢中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不，應該說，蕭和夢中見到的那個人，就是他。
蕭和的心跳驟然加速。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激動，有緊張，還有一種莫名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他感覺自己似乎馬上就要揭開一個重大的秘密了，一個糾纏了他半生的、關於那個夢境、關於那個人、也關於他自己的秘密。
他加快了速度。
可越靠近那具屍體，他遇到的阻力就越大。
一開始，他還能夠用飛行的狀態前進，速度雖慢，但還算順暢。
可飛著飛著，阻力越來越大，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著他，不讓他靠近。
漸漸地，飛行變成了奔跑，奔跑變成了行走。即使他全速前進，也只能做到像走路一樣的速度。
而那具屍體，從神識中勉強能看到輪廓，到視野中終於出現一個模糊的小點，再到那個小點慢慢變大、變清晰。
看似咫尺的距離，即使以他道將級別的修為，也用了將近半年的時間。
半年。
他在這片星空中走了半年，一步一步，從未停歇。
星光在他身邊流轉，時間在他腳下流逝。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走到他面前。
終於，他走到了。
那具屍體，靜靜地懸浮在他面前，觸手可及。
破碎的鎧甲散落在周身，在星光中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殘破的甲片有的還連在身上，有的已經脫落，漂浮在虛空之中。
而此刻，他只感覺自己周身的壓力非常之恐怖。
一具屍體，死人的威壓，竟然壓得他一個道將中期的修士喘不過氣來。
那威壓不是從某個方向壓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從這片星空的每一寸空間裡擠壓過來，像是整片天地都在與他為敵。
他的膝蓋微微發顫，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他沒有跪。他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面前那具破碎鎧甲下的屍體，目光如鐵。
“你終於來了。”
冥冥之中，一道聲音響起。
那聲音不像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直接從他的心底、從他的靈魂深處升起，帶著萬古的滄桑，夾雜著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蕭和茫然地看向四周。
星光依舊流轉，虛空依舊深邃，沒有任何人影，沒有任何聲源。
那聲音像是憑空出現的，又像是早已存在了無數萬年，只是在等他到來。
“你是誰？”蕭和問：“誰在說話？”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我是誰不重要。這方天地之間，我早已不存在了。”
蕭和一愣，眉頭皺了起來：“不存在了？你開玩笑吧？那你現在這具身體，不就在這個世上嗎？”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具屍體上。
破碎的鎧甲，散落的長髮，即使死去萬古，依然散發著讓他窒息的威壓。這不是不存在，這是真真切切地擺在他面前。
“我存在於因果之外。”那聲音平靜地解釋道：“與我沒有因果的人，是看不到我的。你能看到這具身體，是因為你我之間，尚有因果。”
蕭和的心猛地一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低聲問道：“你真的是……這位前輩嗎？”
那聲音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開懷的笑，而是一種帶著無盡苦澀和自嘲的笑，像是歷經了萬古的磨難，最終只換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不過是一渡劫失敗之人罷了。”它說。
蕭和沉默了片刻，又問出了那個困擾了他半生的問題：“那你……為甚麼會頻繁出現在我的夢裡？”
那聲音沒有立刻回答。
星空中的星光似乎暗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流轉。
過了很久，久到蕭和以它不會回答了，那聲音才再次響起。
“那是因為，你我本是一體。”
蕭和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是我的意識。我是你的身體。”那聲音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蕭和的靈魂深處刻下烙印：“你能來到這裡，應當是感受到了我的呼喚。”
蕭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像是有千萬道雷霆在轟鳴，震得他一片空白。
一體？意識？身體？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
那聲音沒有等他消化，繼續說道：“當年，我歷劫失敗，被天將斬殺。最後一刻，我分出一絲神念，逃了出去。而我的身體，被神錘的力量鎮壓，深埋於地下。”
蕭和聽著，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畫面。
戰錘落下，山河破碎，深不見底的坑洞，還有那雙跨越萬古盯上他的眼睛。
“現如今，你來到這裡。”那聲音變得鄭重起來：“與我融合之後，你便會覺醒前世今生的所有記憶，同時恢復你自己的力量，真正踏上，半神之路。”
半神。
蕭和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現在的修為是道將中期，距離半神，中間隔著道王、道皇、道帝、道聖……無數個境界。
而這個人告訴他，融合之後，他可以一步跨到半神？
“你是說，”蕭和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可以直接從道將境界，跨入到半神境界？”
“並非跨入。”那聲音糾正道，語氣平靜而堅定：“這本就是你的力量。等你正式接納這股力量和記憶，你就知道這一切的因果了。”
蕭和沉默了很久。
星光在他身邊流轉，虛空在他腳下延伸。
他站在那具屍體面前，站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星海之中，心中湧起無數個疑問，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最終，他只問了一句：“我該如何做？”
那聲音的回答簡潔而直接：“把你的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蕭和沒有猶豫。
他抬起右手，穿過那層淡淡的星光，穿過那股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威壓，將手掌輕輕按在了那具屍體的額頭上。
觸手冰涼，如同千年寒冰。
就在他掌心貼上去的那一瞬間！
那具沉寂了萬載的屍體，猛然睜開了雙眼。
眼中迸射出的精光，如同兩道利劍，直直地刺入了蕭和的眼中。
不是目光，不是光芒，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萬古記憶和磅礴力量的精魄，順著那兩道精光，湧入了蕭和的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