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懷疑,我這個夢是更古老之前的事情?”他在心中問道。
大道烙印的聲音在神海中響起,蒼老而凝重:“不是懷疑,是推測。你說過,那個人修煉的既不是戰氣,也不是道門的神力,而是一種更強大的力量。這說明,那個時代既不是現在的武道文明,也不是我經歷過的道門文明。那隻能是,更早。”
蕭和的心沉了下去。
更早。
早於道門,早於大破滅,早於他所能想象的一切文明。
“而且,”大道烙印繼續說道:“神是不可能跨越時間看到你的。也就是說,你並非是窺探到了那個時代,而是當時這個視角的主人在場,被那個神將察覺到了而已。”
蕭和的瞳孔猛地一縮。
“甚麼?在這種戰爭場景,周圍竟然還有活人?”
十萬天兵圍剿一個人,那樣的戰場,那樣的毀滅之力,周圍竟然還有人能活著?
那個視角的主人,究竟是甚麼人?
他又有多強大?
蕭和想不通。
他只知道,那個視角,從少年時第一次做夢起,就一直跟隨著他。
他看到的,就是那個人看到的。
他感受到的,就是那個人感受到的。
彷彿他就是那個人,又彷彿那個人是他。
“那這個夢反覆出現,究竟是想告訴我甚麼?”蕭和問。
大道烙印沒有立刻回答。
它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仔細給我描述一下細節。不要遺漏,從最開始到現在,每一次做夢的變化,都說清楚。”
蕭和點了點頭,閉上眼,開始回憶。
從少年時在天晶城,第一次做這個夢,被秒殺的場景嚇醒。
到後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複,每次醒來都冷汗溼透。
一直到今晚,他看到了戰錘落下,看到了山河破碎,看到了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還和那個神將對視了一眼。
“你第一次做這個夢,是在天晶城?”大道烙印忽然問。
蕭和一怔:“是。”
“之後每次做夢,也都是在天晶城?”
蕭和仔細回想了一下,點頭道:“好像……是的。在摩雲峰的時候,我從沒做過這個夢。”
大道烙印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長到蕭和以為它不會再說話了。
“我倒是大概猜到甚麼了。”它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蕭和精神一振:“那你快說呀。”
“我目前也是猜測。”大道烙印的語氣變得謹慎起來:“你只會在天晶城反覆做這個夢,在別的地方很少甚至沒有。我懷疑,這個位置,就是當年你那個夢境交戰的戰場。”
蕭和愣住。
“你是說……天晶城?”
“不是現在的天晶城。”大道烙印糾正道:“是那個時代的戰場。經過無數萬年的地質變遷,滄海桑田,當年的戰場變成了如今的天晶城。而你夢中的那個視角主人,他的遺骸,或者說他殘留的意識,就埋在那片土地之下。”
蕭和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那為甚麼只有我能夢到呢?”
“那就要靠你自己去探索了。”大道烙印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你肯定和這個時空有著莫名的關係。或許以前你的修為達不到,看不到後面;而現在你的修為夠了,能看到當年夢境的全貌。這代表著,你有資格去探索這個夢境的秘密了。”
蕭和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梨花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遠處,天晶城牆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這座城,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這座城,埋藏著無數萬年前的秘密。
……
第二天早上,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斜斜地照進屋內,在床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小千醒來的時候,習慣性地朝身邊摸了摸。
空的。
被褥冰涼,早已沒有了體溫。
她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了片刻,像是被甚麼東西紮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她坐起身,環顧四周。
屋裡很安靜,昨晚點的那盞燈已經燃盡了,燈芯上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灰燼。
窗戶開了一條縫,晨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梨花淡淡的清香。
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沒有署名,沒有封口,就那麼隨意地擱在桌面上。
信封旁邊,是昨晚她放在石桌上的那枚駐顏丹,還有一枚長生丹藥。兩枚丹藥靜靜地躺在那裡,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不要的,他終究沒有帶走。
小千坐在床上,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晨光從窗欞的縫隙中移過來,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腳面,爬過她的膝蓋,爬到她的手邊。
她才終於伸出手,拿起那封信,展開。
信紙上的字跡很熟悉,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和她當年在蕭家老宅中見過的字跡一模一樣。
只是筆鋒比那時更加沉穩,更加有力,像是寫這封信的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了。
信中寫得直白,沒有修飾,沒有掩飾,像是一個人在燈下對自己說話,然後把那些話說給了她聽。
三十多年前,他曾以為,只要成為了一代強者,就可以安穩地在天晶城過一輩子。修煉,成家,生子,守著父親,守著她,平平靜靜地過完這一生。他不求驚天動地,不求長生不老,只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護住身邊的人。
可是等他真的成為了這樣的強者,他才知道,他錯了。
這個世界沒有真正的安穩。你變強了,會有更強的敵人出現;你突破了,會有更大的挑戰等著你。
命運不會因為你累了就停下來等你,它只會推著你往前走,不管你願不願意。隨時可能面臨犧牲,隨時可能失去一切。
他不想去參與。他想留下來,哪怕多待一天,哪怕多待一個時辰。可是他不能。因為命運已經推著他,不得不參與了。
他有著愛的人。
他愛父親,愛那個從小把他帶大的老人,愛那個在梨樹下等了他三十多年的姑娘。可是正因為這份愛,他不得不遠走他鄉。只有變得更強,才能保護他們。只有不斷地走下去,才能不讓他們被捲入自己的劫難之中。
小千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字跡被洇溼,墨跡暈開,像一朵朵灰色的花。
她想起三十多年前,那個少年站在蕭家老宅門口,對她說,等山花再次開放,他就會回來。
山花開了一年又一年。
她等了一年又一年。
後來,他終於回來了。她以為這次不會再分開了。
她以為這一次,他會在老宅住下來,會陪著父親,會在梨樹下和她並肩坐著,看花開花落,看雲捲雲舒。
她忘了,他的世界裡,從來就沒有安穩兩個字。
信的最後幾行字,她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移過,照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卻暖不到心裡。
或許再過一百年,或許更久,久到他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再回來。
只希望她不要掛念他。
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地活著,替他守著父親,替他把那個家撐下去。
小千將信紙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淚水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進嘴角,鹹的。
和昨晚那個吻的味道一模一樣。
清晨的陽光落在信紙上,彷彿看見了當年那個決絕出走的少年。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可她沒有等到他回來,等到的,只是一封信。
……
而此刻,蕭和正在蕭家的地底深處。
他正利用土遁之術,不斷地向下潛行。
土遁,是他掌握得最熟練的五行遁法之一。
當年從摩雲峰逃離時,他就是靠著土遁一次次躲過雲鴻長老的追蹤,一次次死裡逃生。
可這一次,他不是為了逃命,而是為了尋找,尋找那個夢境的源頭。
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拼命地擴張到最大,覆蓋了方圓百里。
地面上的天晶城、城外的森林、遠處的洛河,全都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可他看的不是地面,是地下。
是腳下這片沉默的、厚重的、埋藏著無數萬年秘密的大地。
他不知道地下有甚麼。
但他感覺,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在呼喚著他。
那呼喚不是聲音,不是意念,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牽引,像是血脈深處有甚麼東西在覺醒,又像是靈魂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回應。
它不急切,不躁動,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不急不緩地,引導著他繼續下潛。
繼續下潛。
蕭和咬緊牙關,將神力催動到極致,身體在岩層中穿行,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
周圍的岩層越來越堅硬,從鬆軟的泥土變成堅硬的岩石,從普通的岩石變成緻密的玄武岩。
土遁的速度越來越慢,每下潛一丈,都要消耗比之前多十倍的神力。
他不知道已經下潛了多久。
在這黑暗的、沒有日夜之分的地下,時間失去了意義。
他只能憑著自己的感覺估算,大概已經有上萬米了。上萬米的深度,上面是厚重的岩層,是整座天晶城,是整個北境大地。
壓抑。
極度的壓抑。
周圍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絲空氣,只有無盡的、冰冷的、死寂的岩石。土遁雖然能讓他在這岩石中穿行,但那種被大地包裹的感覺,不是任何法術能夠消除的。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埋在棺材裡,四周全是密不透風的土和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窒息感越來越強。
不是因為缺氧。
以他道將中期的修為,早就不需要依賴呼吸了。
那種窒息感,是心理上的,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對黑暗和壓迫的本能恐懼。
但他沒有停。
他的眼中閃爍著更加堅毅的光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在岩石中攥緊,指節泛白。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還不夠,遠遠不夠。那呼喚還在下方,還在更深的地方。
如果他現在停下,之前的一切就白費了。如果他現在退縮,他可能永遠都無法解開那個夢境的秘密。
他繼續下潛。
一丈,十丈,百丈。
岩層從玄武岩變成了花崗岩,從花崗岩變成了更古老、更緻密的變質岩。土遁的速度已經慢到了極點,每前進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神力在飛速消耗,經脈在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停。
因為那呼喚,越來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