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他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
夢裡的一切似乎比以前更清楚了。不再是模糊的光影，不再是支離破碎的畫面，而是清晰得如同身臨其境。
他能看見天兵盔甲上的每一道紋路，能看見刀劍上流轉的金光，能看見那些人臉上冷漠到近乎麻木的表情。
十萬天兵。
和他最開始做夢時一樣。十萬天兵，刀劍如林，整齊劃一，懸浮在高天之上。
每個人背後皆浮動著一輪如旭日般耀眼的光環。
那不是單純的光芒，而是由無數細密的符文組成的，每一個符文都在緩緩旋轉，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神的威壓。
他們的陣型嚴整，如同鐵桶一般，將一個人圍在中間。
那個人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身著一套古樸鎧甲，負手而立，孤身一人面對著十萬天兵，身形卻穩如山嶽。
這一次，蕭和沒有被嚇醒。
相反的，他一直在夢裡保持著清醒的狀態。
不是那種半夢半醒的迷糊，而是一種清醒到極致的清明。
他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做夢，能清楚地感知到夢中的每一個細節，甚至能控制自己的想法和情緒。
他覺得自己應該把這一切看完。
因為這一切不像夢。
太真實了。
真實到他能感受到風中傳來的肅殺之氣，能感受到十萬天兵身上散發出的威壓，能感受到那個神秘人周身翻湧的恐怖力量。
這個人，到底是誰？
蕭和盯著那個背影，心中湧起一個又一個疑問。
這個人到底和自己有甚麼關係？
為甚麼自己總能夢到他？
從少年時第一次做這個夢，到如今修為已達道將中期，這個夢反覆出現。
他不信這是巧合。
而且，這個人到底有多強？
能夠值得十萬天兵下界去絞殺他一個人？
蕭和想起了大道烙印曾經說過的話，十萬天兵，那可是傾天之力。
在上古道門昌盛的時候，是因為道門出現的神明太多，才導致天庭派了十萬人圍剿。
而夢中這個人，僅僅是一個人。
一個人，就值得天庭動用十萬天兵？
那他得有多強大啊？
蕭和看著那個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此人的命運，和自己何其相似？都是被天道盯上的人，都是孤身一人對抗整個天庭的人。
不同的是，此人面對的是十萬天兵，而他面對的，只是一道道的紫霄神雷、天道量劫。
想到這裡，蕭和不由得心生嚮往。
要是自己也有夢中那麼強大的力量就好了。要是有朝一日，他也能像這個人一樣，站在十萬天兵面前，面不改色，一掌翻天……
而且，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似乎已經好久沒做過這個夢了。
上一次做這個夢，還是在天晶城的時候，那時他剛被大道經砸中，修為低微，眼界有限，只看到自己被秒殺就嚇醒了。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他的修為已至道將中期，眼界和見識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以他現在的修為來看這個夢，他忽然發現了以前從未注意到的東西。
這個人所修煉的，不是戰氣。
也不是道門的神力。
而是一種從沒見過的力量。
它不像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種力量，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也更加恐怖。
尤其是那覆蓋萬里的一錘。
蕭和正想著，那邊的戰錘已經落下了。不是砸下來，是碾下來，像整片天塌了一樣。
他心中沒來由地一痛，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臟，狠狠擰了一下。
換作以前，這個時候他早就被嚇醒了。可這一次，他咬著牙，死死撐住，任憑那股疼痛在胸腔中翻湧，也不讓自己退出夢境。
他撐住了。
他竟然撐住了。夢沒有碎，畫面沒有斷。
他看到了後面。
戰錘落下，山河破碎。
入目之處，全是裂縫。大地像被摔碎的瓷盤，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從戰錘落點向四面八方蔓延，寬達數百里，深不見底。
裂痕的邊緣，岩石被高溫熔化成了玻璃狀的東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原地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那窟窿大得離譜，用肉眼看不到盡頭。
蕭和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它的大小。
比一座城市還要大，或許……相當於整個北境這麼大的一個窟窿？
他無法確定，因為他的視野根本裝不下那個窟窿的全貌。
窟窿周圍，全是一片廢墟。
山川、河流、森林，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望無際的焦土和碎石。
而在這深坑的最底部，能看到一個更深的坑。
那個坑不大，只有數丈寬，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砸出來的。
坑口呈圓形，邊緣光滑，深不見底，看不到裡面是甚麼情況。
但很明顯，這就是那個人被戰錘砸進地底的位置。不知道砸進去多深，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下來。
蕭和想再看仔細些。他努力將視角往下拉，想要看清那個坑底到底有甚麼。
可畫面到了這裡就卡住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擋住了他的視線，不讓他繼續往下看。
他無奈，只好抬起頭，想看看天上的那些神。
十萬天兵依然懸浮在高天之上，金光閃耀，刀劍如林。他們低頭看著腳下的廢墟，面無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蕭和的目光從那些普通天兵身上掃過，一路向上，掠過前排的金甲神將，最終落在了最中央、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上。
那是為首的神將。
他身披金甲，頭戴紫金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負手而立，懸浮在十萬天兵的最前方，俯瞰著腳下的廢墟，眉宇間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蕭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就在這一瞬間，那神將忽然動了。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雲層，穿過十萬天兵的人牆，穿過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壁壘。
直直地對上了蕭和的眼睛。
蕭和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是錯覺。
不是巧合。
那個眼神，是真實的，是有意識的，是跨越了萬古長空，精準地鎖定了他。
就像隔著一面鏡子對視，鏡子裡的人，看到了鏡子外的他。
那眼神冷漠、平靜，沒有殺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但正是這種冷漠，讓蕭和從頭皮一直涼到腳底。
他被盯住了，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停了。
然後，他醒了。
蕭和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溼透了裡衣，貼在背上，冰涼刺骨。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坐在床上，盯著面前的牆壁，眼神渙散，久久沒有回神。
那種感覺還在。
那種被跨越時間盯住的感覺，像一根針紮在他的神魂深處，拔不掉，也忘不掉。
那個神將的眼神，不是夢，不是幻覺，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
隔著成千上萬年，隔著夢境與現實的界限，那個神看到了他。
蕭和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心跳漸漸平復下來。他在心中呼喚那道蒼老的聲音。
“師父。”
“嗯？”大道烙印的聲音在神海中響起。
蕭和沉默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開口問道：“神……能夠跨越時間，看到一個人嗎？”
大道烙印明顯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當然不能啊。回溯時間長河，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至少在我所知的範圍內，還沒有聽說過這種情況。”
蕭和的心沉了下去。
“怎麼了？”大道烙印問：“你突然問這個做甚麼？”
蕭和沒有隱瞞，將自己反覆做的那個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道烙印。
從天晶城小院裡的第一次，到紫雷淵重生後的這一次，每一次的細節，每一次的變化，包括剛才那個神將隔著夢境看向他的那一幕。
大道烙印聽完，也懵了。
“你是說……你反覆做同一個夢？十萬天兵，一個身穿鎧甲的人，從天而降的戰錘？”大道烙印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十萬天兵？”
“對。”蕭和點頭。
大道烙印沉默了很久。
蕭和能感覺到，那道蒼老的意識在神海中翻湧、思索、回憶，試圖從自己漫長的記憶中尋找答案。
最終，大道烙印搖了搖頭。
“我此生，沒見過這種景象。”
蕭和眉頭一皺：“那也就是說，這種景象是虛構的？只是我胡思亂想出來的？”
“未必。”大道烙印的語氣變得深沉起來：“我活的時間，也只限於道門的整個時間線，從道門大興到大破滅，一直到如今。但是，在道門大盛之前，人類文明也曾輝煌過。那些文明中發生過甚麼，有過甚麼樣的強者，遭遇過甚麼樣的劫難。那些，就不是我等小修可以揣測的了。”
蕭和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心中像是有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