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聽得氣血翻湧,卻只能垂著頭默不吭聲。
書吏顯然很滿意自己查明瞭真相,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主要他也不想多事。
要是把人帶回去,還怪麻煩。
提起筆,在顧守卿名字旁邊刷刷兩下,“既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便暫且先記在你戶下,你們也早日去衙門補辦身份文書。”
“日後若是再有變更,需要及時報給族長。”
“是,差爺,守卿明白。”顧言澈應下。
書吏不再多言,他們先核對的就是村裡人,看名單上並無遺漏,便招呼邊上的人收拾,起身朝著村外去。
林族長起身送了幾步,又轉回來,祠堂再沒有剛剛的壓力,但村民們的興致卻更高。
林族長走上前,拍了拍顧言澈的肩膀,嘆道,“守卿啊,真是難為你了,這事......唉,你處理的妥當。”
話裡話外,也是信了顧言澈剛剛那番說辭。
“日後你無處可去,就在村裡安心住下。”
顧言澈微微頷首,“謝過族長,給族長添麻煩了。”
“不妨事,不妨事。”林族長擺擺手,又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沈昭,想說甚麼,終究是搖搖頭,轉身招呼村民們,“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啥幹啥去!”
村民們這才意猶未盡地慢慢散去,又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著剛剛的新鮮事。
等人散去的差不多,顧言澈才看向沈昭三人,“方才所言,是為權宜之計。”
“莫要會錯意,從前如何,往後依舊。”
說完,不等沈昭反應,抬腳朝自家小院走去。
會錯意?會錯甚麼意?
沈昭咬了咬牙,她如今在這溪山村裡,可是有了個無比響亮的新身份。
顧夫子那位曾嫌貧愛富,如今後悔倒貼,還需要被人看管的未婚妻!
真是妙極了!
暖棠看她臉色不好,輕輕拉她的袖子,“小姐,咱們回去再說。”
回去的路,一點都不長,可那門口有意無意地打量卻讓沈昭如踩荊棘。
回到那間尚且清冷的院子,關上門,把那些不友善的目光關在門外。
暖棠抬頭看了看日頭,叫上沈毅去生火做飯。
沈昭看暖棠又拎起那塊熊肉,心裡更是一陣作嘔。
走到那點可憐的家當旁邊,除了一些米糧,就是上次分到的那一大塊用粗鹽勉強醃著的熊肉。
除此之外,她們這院子裡竟然連一片菜葉子都沒有。
連日趕路,到這裡安頓,加上今早這一出,誰也沒顧上去弄些新鮮菜蔬。
連著吃了幾天油膩的熊肉,沈昭再也吃不下,無比渴望一點清爽的青菜。
“暖棠,先別做了,去村裡問問,誰家有多的青菜,我們買些,或者用東西換點。”沈昭吩咐了一聲。
剛剛想直接去春芽家,但春芽是她來到村裡之後唯一一個對她有過善意的小女孩。
她和阿婆兩個人過活,這會子自己的名聲搞這麼糟糕,春芽家也只是普通村民,不想連累她。
暖棠應了聲,擦了擦手出去。
沈昭坐在院子裡陰涼的地方,手裡打著扇子,這日子,真怪不好過的。
沒過多久,暖棠就去而復返,臉上訕訕的,還空著手。
她覺得自己沒成色,不好意思道,“小姐......我問了附近幾家,胖嬸家說菜剛吃完,桂花娘說地裡的還沒長出來。”
“村口的李婆婆倒是看了我兩眼,最後說......說她家菜是要留著醃冬菜的,不賣也不換。”
暖棠聲音越說越小,這都是甚麼拙劣的藉口,沒入秋呢,醃甚麼冬菜?
沈昭嘴角抽搐,這根本就是不想借給他們。
胖嬸家昨日她還看見院子裡綠油油一片,桂花娘家的菜地就在村邊,長得正好。
絕對是因為早上那齣戲。
她現在掛著顧夫子惡毒未婚妻的名頭,明顯不被顧夫子待見,村民們自然不願意多事,怕惹顧夫子不喜,或者是單純不喜歡她。
“我去看看。”沈昭站起身。
還就不信,有錢還買不到菜,再說,沈毅還打了頭熊來著,這些人不能這麼勢利眼吧。
“小姐,還是我去吧......”暖棠擔心。
“不用,你看家。”沈昭語氣堅決。
一路上,她特意繞開胖嬸和桂花娘家,往村子另一頭走。
路上遇見幾個在溪邊洗菜的夫人,她們原本說說笑笑,一見沈昭過來,聲音立刻低了。
還互相遞著眼色,埋頭繼續洗菜,彷彿沒看見她。
沈昭才不怕,她上前一步,語氣自然,“幾位嬸子,請問家裡可有多餘的蔬菜?我初來乍到,沒甚麼菜吃,想買一些。”
幾個婦人相互看了看,一個面相看起來和善一些的遲疑著,還沒開口——
就被邊上一個顴骨有點高的婦人搶了話,皮笑肉不笑地說,“哎呦,是沈姑娘啊。”
“真是不巧,我們家幾口人,菜剛好夠吃,沒有多餘的,要不你去別家問問?”
雖說分了她的肉,那她也住了村裡的房子呢,正好抵消,這可是一碼歸一碼。
另一個婦人見狀,忙附和,“是啊是啊,我們家也是,就這點菜,自家都不夠。”
沈昭面上不顯,繼續維持著笑,“那我用錢買,價格好說。”
“這可不是錢的事,是真沒有。”高顴骨的婦人擺擺手,“沈姑娘,不是我說,你既然投奔了顧夫子,缺啥短啥,該去找顧夫子才是。”
“他一個讀書人,還能短了你一口菜吃?”她似是提點一樣說。
其他幾個婦人也都低下頭,裝作忙碌,不再搭話。
沈昭臉上的笑就那麼滯在臉上,也不再多說,轉身就走。
幾個婦人見她走了,又開始嘀嘀咕咕。
沈昭又走了幾家,遇到在門口曬菜乾的老漢,在院子裡餵雞的大娘,結果大同小異。
要麼說沒有,要麼說菜少,要麼就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讓她“去找顧夫子”。
甚至有那嘴快的小媳婦,躲在門後指指點點,雖然聽不清具體說甚麼,但那眼神裡的鄙夷和看好戲的意味,沈昭看得分明。
她沈昭,堂堂安國公府嫡女,何曾受過這種氣?
何曾為了一口青菜,如此低聲下氣,還處處碰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