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過了半個多月。
日頭漸漸變得刺眼。
搭載顧言澈的馬車,早在數日前停在一處名為清溪鎮的地方。
這裡已經接近大宴朝偏南的太湖流域,氣候明顯較之北方更加溼潤。
抬眼望去,遠山如黛,近水含煙,風景自是不錯。
顧言澈付了最後的車資,便和那憨厚的車伕道了別。
在清溪鎮的客棧留宿幾日,打聽完當地情況,置辦好一些基礎物品,便不再停留,朝著輿圖上一個不甚顯眼,叫做溪山村的地方走去。
他揹著包袱,一身靛藍色夏季粗布衣衫,沿著泥濘的小路走了小半日,便到了一片濃郁蒼翠的大山腳下。
村子在山裡,進了山,順著那條歡快奔騰的河流走了一個多時辰,又在崎嶇的山路上繞了小半個時辰。
直到日頭偏西,腳下的路從難走的山路,變成被雜草和藤蔓半遮掩的野路,這才看到村子的全貌。
顧言澈放下竹杖,停在一處較高的地方歇歇腳,仔細打量這座村子。
溪山村,名副其實。
藏在太湖西面連綿的群山裡,溪流貫穿期間,兩岸零零散散坳著幾十戶人家。
村子看起來不算大,從這頭走到那頭,用時不久。
房屋也多是就地取材,用山石混著黃泥夯成牆,
屋頂上有的蓋著厚厚的茅草,有的鋪著殘缺發黑的舊瓦,有的搭著木板,壓著石頭。
只有村子中間和邊上兩戶人家牆上才能看到幾塊斑駁的青磚。
幾縷炊煙從不同的房屋上,歪歪扭扭地升起,和山間升起的水汽融為一體。
邊上的梯田一階搭著一階,種著各種莊稼和果樹。
這便是溪山村。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準備往村子裡走。
“你是甚麼人?”
一道粗糙帶著警惕的嗓音傳來。
顧言澈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扛著鋤頭,褲腿捲到膝蓋的老農,從邊上草稞子裡鑽出來。
那老農戴著草帽,面板黝黑,滿臉皺紋。
林老漢看山坡上突然冒出來一個陌生人,便剎住腳步,藉著草勢,盯了他一會。
看這郎君不但沒有要離開,還有要進村的架勢,他便忍不住出聲了。
他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拄,眯著眼瞧他。
顧言澈看到村民,也不慌張,主動上前兩步,拱了拱手,“這位老丈,在下是行路之人,名守卿。”
“走了近一日,實在疲乏,想尋個落腳處歇歇,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林老漢盯著他,沒說話。
半晌,才粗聲問,“打哪兒來?做啥的?”
顧言澈心下了然,像這種在坳在山間的村落,村民們對外人有著警惕心,也算正常。
“從北邊來,家鄉遭了災,胡亂走到這裡。”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信件,雙手遞過去,“早年有一位行商的故交,曾經提過一嘴這附近的山水好,人心善。”
“說若是路過可以拜訪,在下也不知是否就是此地,還請老丈幫忙看看。”
信是之前就備好的,印章和筆記都故意做了舊,挑不出大錯。
顧言澈的身份他自是不敢用,文書和路引也經不起深究。
林老漢接過信,但他不識字,捏著信翻來覆去,又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了會兒那紅印子。
再抬頭看看顧言澈的臉,識字的書生?
看著模樣周正,說話也客氣,不像歹人。
猶豫了一下,才朝身後村子方向歪了歪頭,“跟我來吧,去見族長。”
顧言澈道了謝,默默跟上。
通往村子的路,是一條蜿蜒曲折,被腳底板磨得發亮的土路。
顧言澈一路走,一路和那林老漢搭著話。
林老漢雖說敬重讀書人,但也沒把村子的情況說太多。
但顧言澈能從簡單的對話裡聽出個大概。
這個村子,村民大多姓林,多是同宗同族。
他們世代在村子裡,以耕種梯田為生。
輔之在溪水裡捕些魚蝦,或者村中獵戶去山上打獵。
柴火是山裡撿,山貨是山裡摘,水是溪裡打,吃的喝的,自給自足,也算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村子裡大概幾十戶人家,都沾親帶故,誰家有點事,不出半日就能傳遍村子。
顧言澈知道老漢所言不虛,從他在鎮上來到這邊,幾乎都是小路,上山的路更是車馬不通,所以這裡,幾乎和外界隔絕。
正合他意,自己想要待的便是這樣的地方。
走到村子裡,便能看到路邊兒隨意圈起來的籬笆,裡面傳來雞鴨的叫聲。
幾個在空地上玩泥巴的泥猴孩子,看到陌生人,停了手,直愣愣看著他。
有婦人剛嘮完嗑準備回家做飯,看到他,忍不住多打量幾眼。
村裡來了個俊俏郎君?
還有未嫁的小姑娘,幫著在菜園裡掐菜,從籬笆院子裡探出頭,不免羞紅了臉。
顧言澈並不在意這些打量,如果這村子真如當地人所說,民風淳樸,他倒是真想在這裡安定下來。
族長家在村子靠裡面的位置,看起來更齊整一些。
林老漢進去一會,一個頭發花白,披著一身稍微舊些深褐色直裰的老人,拄著柺杖走了出來。
林德福林族長臉上的皺紋比林老漢還深上些許,他已經瞭解了大概情況。
走到顧言澈面前,往他身上看了看,看他容貌身姿確實周正,也就沒直接趕人。
“後生,北邊哪兒的災?旱災?兵災?”
“水患,衝了田宅。”顧言澈簡單答。
“哦。”林族長不置可否,“你是尋落腳處,打算住多久?”
“只求一間能容身的屋子,時日......看天意吧。”顧言澈茫然道。
“村子窮,沒好屋。”林族長倒也直白。
他們這村子,除了一些貨郎和樵夫,鮮少來外客。
再有就是他們排外,不喜外人打擾。
這還是聽林老六說是個書生,他才放的尊重些。
“村尾倒是有間老屋,空了許多年,怕是隻剩下個架子,漏風漏雨。”林族長用藤杖指了指西邊,“你能住?”
“能遮住頭就行,我可以自己修繕。”
林族長笑了笑,皺紋更深了些,“看你是個讀書的,也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