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傻孩子,到了現在,竟然還覺得顧言澈辭官,僅僅只是和她吵了一架。
“昭兒,你當真以為,守卿當初那般拼命讀書,科舉入仕,僅僅是為了權勢地位嗎?”
難道不是嗎?
顧言澈為了權勢,簡直拼了命。
沈昭不理解,呆呆地看向母親。
謝華清避開她的視線,看向遠處,想起昔日裡在安國公府長大的那個身影。
“守卿那孩子,”她語氣裡滿是為人母親般的疼惜,“自他懂事起,便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源於沈家的恩賜。”
“說他孝順,並非虛言。你父親公務繁忙,有時候難免顧不到,我偶爾有不適,他總是第一個察覺。”
“不需要人吩咐,便會默默去小廚房盯著煎藥的火候,還會做些好吃的讓母親開心。”
“後來他入了仕,有了俸祿,哪怕最初只是微薄的幾兩銀子,逢年過節,他也會細細挑選禮物,為你父親尋一方好硯,為我找一支老參......”
“東西或許不算名貴,可那份記掛,那份心意,比你這親生女兒隨手拿府裡銀錢置辦的貴重禮物,更讓我和你父親心裡熨帖。”
說到這,謝氏也無奈。
這和自己親生的有甚麼區別?
當時自己和沈世堯就想著,這孩子不錯。
而且,他們也不希望女兒嫁入甚麼王侯世家,便有意讓守卿入贅。
可......害!
沈昭靜靜聽著,母親說的沒錯。
顧言澈孝順她的父母,比她這個親生女兒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到刻苦......”謝華清停住,看向女兒。
沈昭自是不敢抬頭,母親的眼中不用想也是把自己比的啥都不是。
果然,她說,“你自幼貪玩,先生布置的功課,每每都要人三催四請,敷衍了事。”
“而守卿,給他安排的先生,無一不誇他天資聰穎,贊他心性堅韌。”
“夏熱酷寒,你父親書房裡那些經史子集,兵法國策,他翻了不知多少遍。”
謝華清回憶起往事,更覺得面前的女兒該跪著。
沈昭跪得腿疼,看母親沒叫她起來的意思,只好稍微換了個姿勢。
“他性子靜,話不多。”謝華清聲音低下去,“但心思細,從不主動要求甚麼,給予甚麼便珍惜甚麼,未給的,從不覬覦。對你,尤是。”
“你闖了禍,他若在場,總會默默替你善後,卻從不會如尋常兄長般訓斥你。”
“你得了好玩意兒興高采烈,他會在一旁靜靜看著,眼裡帶著笑,卻不會湊上前同你爭搶玩鬧。”
“你可知母親這話甚麼意思?”
沈昭點了點頭,顧言澈是很有分寸感的人。
他估計想著自己不是父親母親的親生兒子,多多少少還是沒把自己當成真正的主子。
“後來你們的婚事定下,他更拼了命得往上爬。”
謝華清看向女兒的眼神複雜,“你是沈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可他,在外人看來,是沈家撿回來,來歷不明的童養夫。”
“他之所以這麼拼命,是覺得只有手裡握住足夠的權力,才能真正護住你,護住安國公府!”
“才不會讓你因為這樁門第懸殊的婚姻受半分委屈,不讓沈家因他這個童養夫出身的姑爺被人看低!”
母親說得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昭心上。
沈昭心痛到無法呼吸。
前世的時候,她的魂兒飄在破廟上空,看著穿著紫貂大氅的顧言澈闖進破廟,抱著她的屍體渾身顫抖。
她當時還在奇怪,這人已經擁有了煊赫權勢,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看著他嚎啕大哭,抖著手為自己淨了面,理衣,抱在懷裡,然後......然後便殉了情。
如今聽母親這樣講,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沈昭喉嚨發緊,眼淚止不住的流,她也顧不上擦。
謝華清語重心長,“這樣一個守卿,他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許、所有對家的渴望,都繫於沈家,繫於......日後能成為你的依靠。”
“他走的每一步,都想著要更配得上你,要讓你因他而榮,而非因他受辱。”
“可你呢?你卻將他這份視為生命支柱的期盼與心血,擊得粉碎。”
“他回頭望去,半生奮鬥,都是虛空。昭兒,你叫他如何不心死?如何不離開?”
沈昭早已聽得痴了。
離開,這次他真的離開了,不要她了!
走的乾乾淨淨,不帶走這裡的任何東西,包括......他曾經為之奮鬥的一切。
沈昭僵坐在原地,渾身上下都沒了力氣。
謝華清累了,也不再多說。
沈世堯一直坐在那兒,捻著手指,看著女兒涕淚橫流的臉。
妻子說的那些話,何嘗不是他想說的?
他視守卿如己出,寄予厚望,走到如今這一步,他心中的痛惜和失望,不比妻子少。
但作為父親,看待問題的方式和妻子不同。
女兒現在痛哭流涕,固然有真心悔悟,但更多可能是一種被拋棄的委屈。
若是不能讓她痛到極致,怕是她依舊認不清。
等沈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癱軟在地的時候,沈世堯才緩緩轉回視線。
在妻子那番錐心之言後,用那種平靜的語調,投下另一枚炸彈,“既然你已經知錯,也知道這事並無可轉圜的餘地,那便接受現實。”
“你和守卿已經和離,男婚女嫁,從此各不相干。”
“我沈家的女兒,也沒有孤獨終老的道理,這偌大的家業,更不可後繼無人。”
他繼續,“為父已經思慮再三,你既然已經歸家,與其將你再次嫁出,不如為你招一門女婿。”
“招......招贅?”沈昭連哭都忘了,急的聲音都變了調,“爹!您說甚麼,您要為我......招贅?”
“不!我不!我不要!”
一想到有其他男人來頂替顧言澈的位置,一想到她身邊的人不是顧言澈,光想想都覺得噁心。
她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從地上彈起來,又因為跪得久腿軟,跌了回去。
沈世堯對她這激烈反應恍若未聞,繼續安排,“人選,為父會仔細斟酌。”
“不必高門顯赫,只要家世清白,肯入贅,能安心留在府中,撐起門戶,延續我安國公府香火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