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提議很好,婚宴上,新郎賦詩,也是一大雅事。
蘇景辰被點名,搖搖晃晃站起身。
他喝得不少,臉上已經有了點不正常的潮紅,目光掃過滿堂賓客,最後,看向顧言澈。
“諸位大人抬愛。”他聲音含糊,卻刻意揚高,“在顧相面前,景辰豈敢板班門弄斧?”
“顧相當年連中三元,文章錦繡,才是真正的大才。”
他把矛頭,轉向顧言澈。
眾人在的視線在他們之間掃了個來回。
蘇景辰不等顧言澈回應,繼續道,“不過,既然諸位有此雅興,景辰便拋磚引玉,獻醜了。”
蘇文遠看到眾人抬舉自家兒子,他心下歡喜,也不再阻攔。
蘇景辰緩緩走到正廳表演的區域,讓男賓女賓的席位正好都能看到。
沈昭在蘇景辰走到廳中央的時候,眉頭蹙了蹙,他又要做甚麼?
蘇景辰在中央站定,目光飄向虛空,緩緩吟道:
“昔年芳菲映玉階,清歌一曲繞樑來。
東君若解舊時意,莫遣春風亂入懷。
紅燭今宵照夜開,往事如煙散復回。
但祈新人長廝守,莫似......舊人各東西。”
詩成,眾人細細品之。
隨即,滿堂寂然。
這......
表面是賀新婚,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哀悼一段逝去的情意,尤其最後一句“莫似舊人各東西”。
幾乎是指著鼻子在暗示,他和沈昭,曾是舊人,如今卻各東西?
蘇景辰吟完,淺淺笑了。
他就是要用這種隱晦又直白的方式,告訴在場所有人,他和沈昭有過一段情。
是顧言澈橫刀奪愛,才導致他們各奔東西!
在自己婚宴上,為自己的愛情唱輓歌。
所有人都驚呆了。
沒想到蘇景辰竟然如此瘋狂,如此不計後果,他將新娘柳汐置於何地,又將顧相夫人的名節置於何地?
蘇文遠最先反應過來,神色大變,他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逆子!你胡言亂語甚麼?還不退下!”
蘇夫人在場間看著,無奈地閉了閉眼。
那位提議作詩的大人只一味夾菜。
蘇景辰卻恍若未聞,他死死盯著沈昭,眼眶通紅,聲音嘶啞,“顧夫人,您覺得......景辰此詩,可還聽得?”
沈昭在聽到第一句的時候,心裡就沉了沉,第二句的時候,指尖已經冰涼。
當最後那句刺出來的時候,她只覺得他瘋了!
他不僅要毀了她,還要毀了這場婚禮,更要把顧言澈置於無比難堪的境地!
她看見蘇文遠站起身,但為時已晚。
蘇景辰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去了。
場邊已經爆發出壓不住的低語。
“天吶......他、他竟敢......”
“顧夫人這下,不知道要如何應對?”
沈昭攥緊了拳,有股想殺人的衝動。
今日之後,她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付之東流水!
不能失態,無論是辯駁還是直接離席,都只會讓局面更難堪,讓顧言澈更難做。
她從屏風處看那抹玄色身影,見他久久未動,正準備開口斬斷這一切——
卻聽到一道悅耳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宴客廳。
“詩,倒是一首好詩。”顧言澈先讚了一句。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繼續不疾不徐,“纏綿悱惻,追昔撫今,如果放在《玉臺新詠》中,或許可以佔據一席之地。”
蘇景辰面色變了變。
顧言澈沒看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加重,“然,本相有一事不明,還望蘇探花解惑。”
他問,“今日,是何日子?”
蘇景辰酒醒了大半,“是,景辰大婚之日。”
“原來蘇探花還記得,今日是你大婚。”
顧言澈輕輕頷首,語氣滿是諷刺,“大婚者,天地為證,高堂為鑑。締結兩姓之好,共盟白首之約。是人生大喜,家族大慶。”
“既是大喜大慶,賓客滿座,你身為主人,著喜服,執禮器,受賀儀......”
“卻在這吉慶之時,當眾吟誦這字字句句,與眼前新人毫無關聯,甚至格格不入的悼亡之音——”
他停了一會,掃了一眼面色慘白的蘇文遠,以及周圍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看向蘇景辰:
“本相倒要問問,蘇探花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蘇景辰正要開口,“我......”
顧言澈並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是心中對父母之命,對眼前明媒正娶的新婚妻子柳氏,心懷怨懟,所以以此洩憤?”
“還是對詩中那不知所謂的舊人,念念不忘到失心瘋魔。”
“以至於連自己的婚禮,連滿堂賓客,連為人夫、為人子的本分,都拋到腦後,定要藉此場合,以抒你那心中不快?”
“亦或是,”顧言澈的聲音降到冰點,銳利道,“你根本就有意為之,想借著這荒唐詩句,汙人清譽,來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驚濤駭浪,一層高過一層。
把蘇景辰那點齷齪心思扒得七七八八,說他不敬妻子、不孝父母、不修私德、心懷叵測......
這些話,在當朝丞相顧言澈口中吐出,在以德孝治天下的政治背景中,足以毀掉一個官員的前程。
滿堂賓客,雅雀無聲,都被顧相這番話震得心神不穩。
顧相的嘴,果然名不虛傳。
蘇景辰踉蹌後退半步,蘇夫人再也坐不住,連忙讓人上前,把他帶下來。
蘇文遠眼前發黑,幾乎站不穩。
顧言澈覺得再多看一眼蘇景辰都是汙了眼睛。
他轉向主桌上的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還有面色鐵青的蘇文遠。
“蘇侍郎,令郎病得不輕,這詩,也是瘋話。”
“今日這宴,就到這吧,再繼續下去,恐怕驚了諸位賓客,也傷了蘇柳兩家的和氣。”
“速請大夫,為令郎診治要緊。”
他一句話,就給這事定了性。
不但全了蘇家最後一點顏面,畢竟蘇文遠還在朝為官。
還把蘇景辰定在了瘋子的恥辱柱上,讓他那些肺腑之言成了笑話。
同時,也給了所有人一個體面的離場理由。
說完,顧言澈站起身,不再理會癱軟在地的蘇景辰和麵如死灰的蘇文遠。
目光穿過屏風,看了一眼那道紫色身影。
隨即,朝著宴客廳外走去。
沈昭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身影,也立刻在暖棠的攙扶下,對周圍的女眷匆匆一禮,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