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對拜——”
新人相對,躬身,滿堂喝彩聲起。
在這片象徵著團圓結合的喧囂達到頂點的時候,顧言澈輕輕嘆了口氣。
“夫妻對拜,”他像是無意識感慨,又像是遲來的叩問,“沈昭昭,你說,若是當初,你我把這禮好好行了,今日站在這,滋味會不會不一樣?”
沈昭抿了抿唇,轉頭看他。
那人已經移開視線,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他剛剛確實在問,如果她當初認真對待了那場婚禮,認真對待了顧言澈妻子這個身份......
他們今天,是不是就不用站在這裡,品著自己的陳年苦楚?
“禮成——送入洞房!”
聲浪轟然炸開,人群開始湧動。
顧言澈整了整衣袖,準備離開。
沈昭看他要走,幾乎沒經過思考,她的手已經伸了出去。
輕輕勾住了他玄色衣袖的邊兒。
周圍是嘈雜的歡笑聲,再加上天色已經暗下來,沒人注意邊上兩人的摩擦。
顧言澈停下步子,靜靜看了她幾息,伸出手,輕輕覆上她勾住自己衣袖的手。
“走了。”他低聲說,牽住她的手,匯入前往宴客廳的人流。
另一邊,新房。
滿室紅光,燭影搖動,空氣裡飄著甜甜的果子香。
柳汐蓋著紅蓋頭,端端正正坐在鋪著百子千孫錦被床沿。
“新郎官,該挑蓋頭啦——稱心如意!”
喜娘高唱,一柄繫著紅綢的玉如意探到蓋頭下方,柳汐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蓋頭被緩緩挑起。
眼前人一身大紅喜服,他身姿挺拔,眉目溫潤,面如冠玉。
即便臉上帶著點不甚自然的疲憊,卻也難掩身上那份探花郎獨有的書卷清貴氣。
比她隔著屏風驚鴻一瞥,更加清晰,也更加......讓人心跳失序。
四目相對。
柳汐臉頰微紅,連忙垂下眼,不敢亂看。
她原本知道眼前人心裡有人,對他並不抱期待。
可這會,他是她的夫君。
母親說,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她這胎,投得似乎......並不算差?
至少,她的夫君,是這樣一位才貌出眾的君子。
“新人飲合巹酒,從此夫妻一體,同甘共苦——”喜娘又唱。
繫著紅線的兩隻小巧金盃被遞到手中。
蘇景辰執起一杯,手臂伸了過來。
柳汐也跟著抬起手,和他的手臂交纏......
接下來的流程,蘇景辰都按著喜娘的提示一一做了。
他的話很少,只有在必要應和時,才會“嗯”一聲。
柳汐一直垂著眼,沒好意思抬頭看他,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似乎並沒停留在自己身上。
“娘子辛苦,暫且歇息。為夫還需去前院答謝賓客。”蘇景辰溫和說了一聲。
說完,便再沒看她一眼,對著旁邊的喜娘略一頷首,步履匆忙地出了新房。
柳汐呆愣了一瞬,咬了咬下唇。
她是新婦,要端莊,夫君去前頭招待賓客是正理,不能亂想。
宴客廳。
蘇府宴客廳張燈結綵,寬敞得能容納數十桌席面。
此刻已是高朋滿座,珍饈美饌流水一樣呈上。
絲竹管樂悠揚,推杯換盞,言笑晏晏。
廳堂正中,數扇屏風和高大的萬年青把空間一分為二,東邊更加喧譁,西邊鶯聲燕語婉轉。
顧言澈坐在東側的主桌,和幾位閣老,尚書同席。
他神色疏淡從容,舉杯應酬間滴水不漏,只是餘光總是會瞥向屏風方向。
那邊能隱約看見女眷們珠翠環繞,身影晃動,淡淡能看到那抹紫色身影。
自他牽著沈昭步入宴客廳,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複雜了很多。
“顧相今日攜夫人前來,當真是給足了蘇探花的面子。”同桌的李尚書笑著舉杯。
顧言澈舉杯回敬,“李尚書說笑,同僚之間,理應如此。”
另一邊的趙閣老捋了捋鬍鬚,深意地笑了笑,“顧相與夫人鶼鰈情深,方才見二位攜手而來,倒是讓老夫想起當年與內子成婚時的光景了。”
這話引得席間眾人紛紛附和。
顧言澈淡笑不語,只把杯中酒淺酌一口。
沈昭被帶到西側女賓席上首,和蘇夫人,幾位誥命夫人以及高官夫人同坐。
這一桌,除了再高些品級的王妃公主之類沒在,可謂是集齊了京城的貴婦。
她的位置,恰好斜對著屏風,能看到那邊的身影。
“顧夫人這身衣裳,可真是襯人。”坐在她對面的王侍郎夫人笑著開口。
沈昭微微一笑,很是得體,“不過是按規制置辦的常服,今日場合鄭重,不敢輕忽。”
“顧夫人過謙了。”旁邊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威嚴的老夫人緩緩開口。
她是已故的李太師的夫人,地位超然,和自家祖母關係很好。
“言行得體,舉止端莊,方是大家風範。顧夫人年紀雖輕,做得不錯。”
這話算是給了沈昭一個不小的肯定,席間幾位夫人的神色都鄭重了些。
蘇夫人笑著招呼大家用菜。
然而,總有人不甘寂寞。
斜下首一位穿著灑金裙,容貌保養得宜的夫人,也就是陳御史的妻子。
和他丈夫陳御史沒甚麼兩樣,向來以言辭犀利著稱。
她把玩著手裡的玉杯,眼風往屏風那邊掃了一眼,又看回沈昭,“要說這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外頭看著再光鮮,裡頭滋味如何,也只有自己知道。”
“顧夫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知不知道礙你事了?
你家住海邊,管這麼寬?
沈昭夾了一筷子清拌筍絲,放在口中慢慢嚼了嚼,才抬眼看向那位夫人,“陳夫人說的是。”
“這日子嘛,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不過,既然端起了這碗水,總得自己嘗過,才能作數。”
“光看著別人的碗沿是金是玉,怕是猜不準裡頭是蜜糖還是黃連,您說呢?”
陳夫人臉色微微一變,沒想到沈昭竟然會懟回來,訕訕笑了笑,沒再接話。
李老夫人笑著點了點頭。
沈昭暗暗鬆了口氣,正準備舀湯潤潤喉,就聽見屏風那邊,傳來一聲突出的勸酒聲——
“......顧相!這杯酒,您一定要喝!景辰對您,是發自肺腑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