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暖棠端著醒酒湯和熱水進來,看到這一幕,腳下生出遲疑。
顧言澈神色未動,只低聲道,“放下吧,出去。”
兩個丫鬟不敢多言,放下東西,便屏息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一時有些過於安靜,沈昭以為那人走了,心下不安,往顧言澈的方向轉了個身。
她睜開迷濛的眼,視線沒有聚焦的在他臉上晃了晃,軟糯道,“夫君,你還在呀。”
顧言澈的心尖像是被甚麼東西掐了一下。
她這樣子,自己還是第一次見。
他聲音在寂靜中顯得低啞,“嗯。”
沈昭覺得頭暈,想抬起手揉額角,手上使不出力氣,又軟軟垂下,恰好搭在他放在床沿的手背上。
顧言澈沒抽回手,任由她搭著。
目光緊緊鎖著她的臉,確認她此刻的狀態。
那眼神,像是要透過這醉後的迷濛,看進她靈魂深處去。
沈昭這會兒是真的醉了。
她感覺手上涼涼,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背,又含糊地嘟囔起來,“夫君,我心裡難受,堵得慌......”
顧言澈眼神微動,“為何難受?”
沈昭皺了皺鼻子,像是被勾起了甚麼委屈,“承柏他,胡說。你不是...你才不是......”
“不是甚麼?”顧言澈追問,身體不自覺向前傾向她。
燭光明明滅滅,把他眸中複雜難辨的情緒掩去大半,只剩下緊繃下頜線洩露的一絲緊張。
“不是童養夫。”沈昭費力地搖頭,這個詞她說得艱難。
“他們不知道......你多好,你比他們都好......”
顧言澈搭在膝上的另一隻手,驟然收緊。
心臟被這句話猝不及防地一撞,悶悶地疼,又泛起一絲不合時宜的痠軟。
是醉話嗎?
還是......酒後吐真言?
他死死盯著她,想要立刻辨別其中真偽,聲音更沉,帶著自己未察覺的顫抖,“沈昭,你看著我。”
沈昭很是配合,努力睜大迷濛的眼,焦距不甚清晰地對上他的視線。
顧言澈俯身,湊近她,望進她氤氳著水汽的眼眸。
一字一句,緩慢地問,像是用這些問題,劈開所有的迷霧,“你現在說的我好......是真的覺得我好?”
“還是僅僅因為,我是你的‘夫君’,是你必須要維護的體面,是你在歸寧這場戲裡,必須要配合演下去的......搭檔?”
其實他更想問的是,如果真覺得他好,為何之前又棄他如敝履?
可這話太重,他問不出口。
最後兩個字,他說的很輕,已經讓他喘不過氣。
這是他心底最深,也是最痛的疑問,更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由過往無數輕慢,和如今和睦築起的高牆。
他屏住呼吸,等待著一個答案,哪怕是從一個醉鬼口中得到的,顛三倒四的答案。
沈昭似乎被他這過於靠近的距離和嚴肅的問題弄暈了。
她眨了眨眼,努力理解他這句話,下意識道,“不是戲......”
沈昭搖頭,伸手去抓他的衣襟,“不是演戲,顧言澈。”
顧言澈。
她第一次,在醉意朦朧中,連名帶姓地喊他的名字。
不是蘇景辰,不是蘇耀明,是他顧言澈。
“是真的難受,這裡,疼。”她抓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說著說著眼裡已經有了淚花。
“我以前......是不是很討厭,我讓你難過了,對不對?”
她語無倫次,邏輯混亂,可顧言澈卻聽得很清。
“我知道我不好,可是,可是我現在知道了......”沈昭聲音漸漸低下去,“你別不理我,我害怕。”
最後幾個字,輕的顧言澈都要聽不見。
沈昭意識逐漸渙散,抓著他的手也漸漸鬆開。
顧言澈看著陷入半睡半醒的沈昭,只覺得有一把鈍刀子,緩慢地割開他冰封的外殼。
那聲“顧言澈”,那聲“我害怕”他聽到了。
不是戲?
那是......甚麼?
補償?愧疚?一絲,......真心?
最終,他輕輕的吁了口氣,伸出手,用指腹輕柔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痕。
那動作極為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好似在觸碰一團灼人的火焰。
“昭昭,”他啞聲喚她,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在問她,“你到底,要我拿你怎麼樣?”
回答他的,是沈昭逐漸均勻的呼吸聲。
顧言澈就著這個姿勢,在床邊靜靜坐著。
這一夜,有人醉得糊塗,有人清醒煎熬。
而有些話,說者或許無心,聽者卻,已波瀾暗生。
同一時間,蘇府。
蘇府大門前兩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映得朱漆大門上的銅鈴稍顯突兀。
雜亂的馬蹄聲停在門前,蘇景辰從馬上跌下來,身形晃了幾晃,才被門口的小廝眼疾手快的扶住。
“大公子,您回來了!”小廝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
再仔細看去,看到蘇景辰衣衫不整,面色潮紅又眼神空洞,他嚇了一跳。
蘇景辰揮開想要攙扶他的小廝,穩住身形,站穩了些。
“父親......”他疲憊開口,“母親,可在府中?現在何處?”
他含糊不清,不知道為何要找父親母親。
只知胸口的那團濁氣透不出來,想找個出口來宣洩痛苦。
小廝見他神情不對,不敢耽擱,連忙垂首恭敬回答,“回大公子,老爺和夫人都在書房。”
“書房......”蘇景辰喃喃重複一句,也不整理自己凌亂的衣衫,邁開步子,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夜風吹動他沾了塵土的月白色衣襬,廊下的燈籠把他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長。
那影子扭曲晃動,一如他現在紛亂如麻的心境。
來到書房外,他停了一瞬,似乎想整理一下衣衫。
手舉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
何必整理呢?
裡面的人,誰又真的在乎他的體面?
他不再猶豫,帶著未散的酒氣,抬起手,有些粗暴地推開了門。
裡面的人聽到聲音,抬眼望去——
蘇景辰眼神渙散,雙眼紅絲充斥,死死瞪著書案後的父親,當朝正三品戶部左侍郎蘇文遠,以及滿臉憂急的母親蘇夫人。
“父親,母親。”蘇景辰聲音嘶啞,他踉蹌著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你們,你們還要逼我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