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他今天可威風了,是不是真的啊,大姐?”
“童養夫”三個字,清脆又響亮,直白又天真,如同三道毒箭,在滿堂的和樂氛圍中——
“嗖”的一聲,正中沈昭的心。
“嗖”的一聲,正中顧言澈的心。
“嗖”的一聲,刺穿了沈世嶠的心。
餘震更把所有在場知情人的體面震了震。
沈昭臉上的笑戛然而止。
誰把他放出來的?
帶回去,賜啞藥!
沈昭迅速看向旁邊的人,果然,那張冷淡的臉,此刻像是沉入了深淵,漆黑一片。
沈世堯握著杯子的手一抖,謝氏也是心裡一驚,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女兒和女婿。
沈世嶠“騰”地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動作之大,他身後的椅子發出“刺啦”一聲巨響。
他額頭上迅速佈滿冷汗,嘴唇有點哆嗦,一時沒了聲音。
王秀儀也是眼前一黑,差點暈厥過去。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千防萬防,防著下人,防著女兒,卻沒想到這要命的禍是從自己兒子嘴裡,用這樣天真的方式闖出來的!
“孽障!你給我住口!”王秀儀聲音都變了調,一把扯過自己的兒子,捂住他的嘴。
沈承柏被母親這猙獰的臉色嚇住了,但更多的是茫然。
他做錯了甚麼?
大姐姐一直這樣叫顧言澈,自己這樣說的時候大姐姐從來不生氣,有時候還會笑嘻嘻地拍他的腦袋,說他“小鬼頭,就你精”......
怎麼今天,母親,父親,還有大姐姐的臉色都這麼可怕?
沈昭臉第一次有點白,這小子,是真怕他姐過上幸福生活了是吧!
她動作快得出奇,幾步衝到沈承柏面前。
在王秀儀驚恐的目光中,一把揪住沈承柏的耳朵,把這個茫然不自知的堂弟從王氏懷裡提溜出來。
“大姐!疼疼疼!你幹嘛呀!”沈承柏吃痛,大聲尖叫。
他完全不明白,以前他這麼說的時候,大姐姐最多笑罵他一句,今日怎麼像是要生吞了他?
王氏心疼的直抽抽,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沈昭和顧丞相大發慈悲。
沈昭對沈承柏的哭喊充耳不聞,她俯視著這個被寵壞的孩子,那雙眸子裡染上怒火,還有她自己沒察覺到的恐慌。
盯著他,厲聲道,“沈、承、柏!誰教你這麼稱呼你姐夫的?!”
“立刻,給我跪下,向你姐夫磕頭認錯!”
沈承柏被她眼中的嚴厲駭住,哭聲噎在了喉嚨裡,但也漸漸明白,自己可能真的闖了禍。
下意識看向父親,父親給了他一個催促的眼神,又看向母親,母親給了他一個“跪下”的口型。
“我,我......”沈承柏終於怕了。
他這會兒也顧不上疼,“噗通”一聲,便對著那個自始至終都沉默的身影,砰砰磕起頭來:
“大姐夫,我錯了,承柏知錯了,承柏再也不敢亂說了!”
“求大姐夫饒了我吧!嗚嗚嗚......”
他畢竟是個孩子,恐懼之下,說的話也語無倫次,只一個勁的磕頭。
滿廳死寂,二房的幾個人都對自己弟弟捏了把汗,三房的孩子也都死死捂住嘴,告誡自己以後不能再亂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對惹禍的母子,以及從頭到尾再沒有了其他動作的顧言澈身上。
顧言澈緩緩抬起眼。
看向那個磕頭如搗蒜的孩子,他額前一片紅腫,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是真的怕了。
他又看了一眼沈昭,那人縮在一邊,好似不敢看他。
隨即,站起身。
沈承柏感覺到他的靠近,哭聲都不敢嚎出來。
顧言澈走到沈承柏面前,垂眸看著這個喜歡跟在沈昭身後,曾經用石子丟過他,用言語嘲笑過他的孩子,記憶中那些不甚愉快的片段在腦海中閃過。
良久,他平靜開口,“起來吧。”
沈承柏抬起頭,忘了哭,只呆呆地看著他。
顧言澈眼中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多少情緒。
“稚子無知,童言無忌。”他緩緩說道,“童養夫......這原也是事實,是我的來時路而已。”
他說這話時,眼神淡淡掃過站在一邊,咬著下唇的沈昭,又轉回沈承柏。
“只是,承柏,”他語氣是長輩對晚輩的告誡,“人立於世,當知禮,守節,慎言。”
“今日我受你這一跪,此事便了,望你日後,謹言慎行,明辨是非。”
“這,才不枉你沈家子弟的身份,不枉你父母的期許,以及......你大姐姐今日這番教導。”
跪在地上的沈承柏還呆呆仰著頭,忘了反應。
王秀儀最先反應過來,也顧不上儀態,一把扯過兒子,跪在地上,“姑爺大人大量,謝姑爺不怪罪!謝大哥大嫂,這孽障,我回頭定嚴加管教!”
她聲音帶著哭腔,既是後怕,也是鬆了口氣,顧言澈那句話,至少表面上是揭過了。
沈世嶠也如夢初醒,對著顧言澈深深一揖,“賢侄,是二叔教子無方,讓你見笑了。回頭,我定重重罰他!”
顧言澈只是略微頷首,沒再看他們。
話掉在地上,一時無限尷尬。
一直安靜坐著的三夫人捏了捏帕子,柔聲開口,“好了好了,承柏也知道錯了。大嫂,”
她轉向謝氏,“您看這菜都涼了,今日是昭姐兒和姑爺歸寧的日子。咱們一家子難得聚這麼齊,可別為了孩子一句無心之言,誤了正經宴席。”
“昭姐兒,姑爺,你們也快入席吧,站在這半天了。”
謝氏壓下心頭的怒火,見趙氏遞了梯子,她這個當家主母不能不接。
她臉上重新端起得體的笑,但是笑得勉強,先對顧言澈溫聲道,“守卿,承柏頑劣,回頭我和你岳父定會嚴加管教。”
“今日是你和昭兒歸寧的日子,別讓這些事擾了興致,快去入席吧。”
謝華清又看向女兒,眼裡有過一抹心疼,“昭兒,你也過來坐下,承柏的事,自有你二叔二嬸管教。”
沈昭看了一眼顧言澈,他已經在男賓那邊的座位落座,端起面前的酒杯。
心口疼的厲害,他那句“是我的來時路”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在母親再三催促下,她才艱難挪動腳步,走向女賓那邊的席位。
謝氏見她坐下,心下稍安,對站在一邊的執事遞了個眼色。
執事會意,揚高聲音,特意放歡快了語氣,“開——席——咯!上熱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