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外眾人等兩位主子上車之後,才解開定身咒。
暖香和暖棠跟著沈嬤嬤上了後方的青布馬車。
青墨招呼後面的車隊跟上,便翻身上馬,跟在主車後。
趙管事偷偷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對著車伕和護衛們打了個手勢,“出發!”
車輪緩緩轉動,駛離側門,朝著城西的安國公府穩穩行去。
這大宴朝的京城,名曰“承天府”,形制方正如棋盤,以皇城為中心,街巷縱橫交錯,把整座城池劃為各坊。
若是以方位來論,城北多是衙署和倉廩,大部分武將的府邸。
城南市井氣息更濃,商鋪客棧酒肆林立,三教九流匯聚,是京城最鮮活的地方。
而城東和城西,大多是達官顯貴之地,卻又有分別。
東城靠近皇城,府邸往往規整,多住著像顧言澈這般手握實權,時常應召的朝堂重臣。
西城更多是像安國公府這種累世簪纓,與國同休的勳貴門第,講究的是綿延數代的底蘊。
此刻,他們的馬車便是從城東的相府出發,橫穿半個京城,去往西城。
將近三刻鐘的路程,也不算遠。
沈昭坐在馬車裡的主位上,臉上的笑從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慢慢消失不見了。
看向對面閉目養神的顧言澈,心裡說不出的憋悶。
她今日特意穿了屬於丞相夫人規制的衣衫,還戴了象徵他身份的那套誥命頭面,更千方百計的把他弄上同一輛車。
可這人,從上車就這幅死樣子,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顧言澈當然能感受到對面幾乎能把他臉上灼出洞的視線,他眼睫未動,呼吸平穩。
只有那搭在膝上微微收緊的手,洩露了他並非全然放鬆。
沈昭賭氣似的,伸手撩開了馬車簾兒,外面喧囂的市井聲音毫不客氣地湧了進來。
“外面可真熱鬧。”她沒話找話,語氣硬邦邦的,“比咱們府門口那條街熱鬧多了。”
顧言依舊閉著眼,恍若未聞。
他並非裝睡,只是在用盡力氣清理這些相互矛盾的線索。
她今日的穿戴,是徹頭徹尾的“顧夫人”模樣,那套赤金點翠的頭面,刺眼到讓他心頭髮悸——
那是他為她掙來的,象徵著正妻的榮耀,她過去棄如敝履,今日卻隆重地戴上!
還有這身衣裳,處處和她相呼應的衣裳。
這種用心,若是放在三年前,哪怕是一年前,都足以讓他......
沈昭自顧自道,“算算時辰,母親這會肯定在垂花門內張望好幾回了,還有父親......”
不。
他不能忘。
不能忘這三年來她獨居芙蓉院,視他如無物的冰冷。
也不能忘她每次回安國公府,要麼獨自而回,要麼需要他配合演戲時,那短暫又虛偽的和顏悅色。
更不能忘,她和蘇景辰之間,那幾乎鬧的滿城風雨的過往,以及眼下蘇家的局面......
沈昭說了一會,見那人也不搭理她,心裡有點惱。
她又說了一句,“說起來,自你開府另居,我們好似從未一同在這光天化日下,乘車穿過半個京城,回咱們的家。”
蘇家如今大有問題,而她沈昭又對自己殷勤備至,甚至不惜用這種場面功夫,堅持和他恩愛歸寧。
這一切,時機是不是太巧?
若說只是為了讓父母安心,鬼都不信!
“顧言澈!”沈昭帶著怒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真的被他徹底的無視激怒。
她連夫君都不叫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顧言澈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夫人方才,說了甚麼?”他淡淡問。
沈昭嘴一癟,無語住了!
感情她叨叨半天,他一句也沒聽見?
她再次猛地掀開窗簾,憤憤道,“我說,外面很熱鬧,比咱們門前那條街熱鬧得多!”
後面時間多著,她和他都沒有一起逛過街,更沒有像尋常夫妻那樣,手拉手一起逛過......
顧言澈對她這沒話找話心裡瞭然,他想明白了一切,平穩開口,“夫人若嫌車裡悶,可讓車伕行慢些,仔細觀瞧。”
沈昭沒想到,半天他來了這麼不冷不熱的一句,心裡那股火“蹭”地竄上來。
她放下簾子,冷聲問,“顧言澈,你非要這樣和我說話是不是?”
“夫人想讓我如何說話?”他語氣算是客氣,可那話音卻很冷漠。
沈昭心覺奇怪,剛剛上車時他還不是這樣,怎麼閉目養神一會兒,突然這麼疏離了?
她想讓他怎麼說話?
像小時候那樣溫和地叫她“昭昭”,亦或是像......尋常夫妻那樣,至少說話的時候不那麼夾槍帶棒?
她現在有點說不出口,主要是因為剛剛他的態度。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至少,至少別陰陽怪氣的!”
“陰陽怪氣?”顧言澈重複了一句,“顧某隻是陳述事實而已。”
“夫人若覺得言辭不妥,直言便是,何來陰陽怪氣?”
沈昭發現根本沒辦法和這人講道理,他永遠有辦法用最冷靜的話,把她的情緒堵得嚴嚴實實。
乾脆撩開簾子,看向窗外。
顧言澈看著她的側影,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又歸於平靜。
馬車繼續向前,正在穿過一片熱鬧的街坊。
此處商鋪林立,酒樓茶館旗幡招展,行人如織,充滿了鮮活滾燙的煙火氣。
他們的車隊雖不張揚,但那輛掛著相府徽記的華蓋馬車,還有前後肅穆的護衛,依然在人群中很是顯眼,引得街坊紛紛注目。
“誒,那是相府的車駕吧?瞧那麒麟徽,錯不了!”一個在路邊支著攤子賣炊餅的老漢眯著眼,指著那馬車低聲對旁邊的老夥計道。
“是相爺出巡?瞧著不像全幅儀仗啊......”老夥計伸著脖子瞧。
“不像出巡,倒像是......”老漢話沒說完,眼睛忽然一亮,衝著車隊方向裂開嘴,還揮了揮手。
騎馬跟在主車側後方的青墨,正往這邊笑著點頭。
青墨是顧丞相的貼身長隨,經常會幫顧相爺在外走動辦事,這條街上不少老住戶都認得他。
“是青墨小哥!”老漢這下確定了,嗓門也大了些,帶著與有榮焉的親近,“那車裡定是相爺了!這是要往哪去啊?”
旁邊茶館裡嗑瓜子的閒漢聽見,嗤笑一聲,“王老倌,你眼神不行咯!光認出青墨,沒瞧見那馬車的規制?”
“那是超一品誥命夫人才能用的朱轅華蓋車!裡頭坐的,八成還有那位!”